戌时末,乾清宫的烛火还在摇曳。清辞站在巨大的金陵城防沙盘前,手中的竹竿在沙盘上划出数道轨迹。沙盘是工部用一夜时间赶制出来的,山川河流、城墙街巷,无不精细入微。“夷狄二十万大军,”她用竹竿点向城外北面,“按龙影卫的情报,其中三万重甲骑兵,五万轻骑,八万步兵,四万辎重辅兵。重甲骑兵是他们最大的依仗。”李岩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陛下,我们的弓箭对重甲无效,滚木礌石也难以造成致命伤。若让重甲骑兵靠近城墙,用冲车撞门,北门最多能撑两个时辰。”“所以不能让他们靠近。”清辞的竹竿指向护城河外的开阔地带,“这里,朕要布下‘地火阵’。”“地火阵?”“是母亲在《草木针经》里记载的一种机关。”清辞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草图,“在地下埋设竹管,连接火油罐。敌军经过时,点燃引线,火油从地下喷出,形成火墙。”李岩眼睛一亮:“这法子妙!但……需要大量火油和时间。”“火油已经让工部从各处调集,够用。”清辞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里,城墙内侧,朕让工部赶制了三十架‘火鸢’——一种可以飞行的机关鸟,能携带火油罐投掷到敌军阵中。”她顿了顿:“但这些都只能延缓,不能决胜。真正的关键,在于打乱夷狄的部署,让他们无法发挥兵力优势。”“如何打乱?”清辞的竹竿点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这里,离城十五里,有一处废弃的铁矿场。地势狭窄,两侧是山壁。若能将夷狄大军引入此地,用火攻,可重创其主力。”李岩仔细看了看,摇头:“陛下,夷狄统帅不是傻子,怎会轻易中计?”“所以需要诱饵。”清辞放下竹竿,“一个他们不得不追的诱饵。”她看向李岩,眼神深邃:“朕。”“不可!”李岩脱口而出,“陛下乃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臣愿代陛下为诱饵!”“你不够分量。”清辞摇头,“夷狄要的是大胤皇帝,不是一个大内侍卫。只有朕亲自出城,才能引他们上钩。”“可是……”“没有可是。”清辞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唯一的胜机。否则,困守孤城,五万对二十万,我们撑不过三天。”李岩还想再劝,殿外传来脚步声。秦统领快步进来:“陛下,审讯有结果了。”“说。”“赵无极交代的那六人,其中四人已经招供。”秦统领呈上供词,“他们供出了在朝中的另外十二名同党,以及……与夷狄联络的三种方式:飞鸽传书、密道传信,还有伪装成商队的信使。”清辞快速浏览供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王远之……吏部尚书王远之也是他们的人?”“是。”秦统领低声道,“王远之今日朝会时提议议和,就是试探陛下的态度。若陛下动摇,他们就有机可乘。”清辞冷笑。难怪,堂堂吏部尚书,竟在敌军压境时提议议和。“抓了吗?”“还没有。王远之是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抓捕恐引起朝局动荡。”清辞沉思片刻:“先监视,不要打草惊蛇。等明日开战后,他若有异动,当场格杀。”“是。”秦统领退下后,清辞对李岩道:“你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通知吴振威,按朕的部署调整城防;第二,让工部连夜赶制地火阵和火鸢;第三……”她顿了顿:“秘密准备一支五百人的骑兵,要最好的马,最精锐的士兵。明日午时,朕要用。”李岩知道劝不动,只能躬身:“臣遵旨。”殿中又只剩下清辞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了。离夷狄大军抵达,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清辞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人的面孔:母亲温柔的笑,太后慈爱的眼神,晚棠英气的脸庞,还有那些士兵年轻的面孔……这些人,都在等她守护。她不能败。“陛下,”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进来,“太后娘娘让人送了参汤来,说让您务必喝了,早些休息。”清辞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心中一暖。皇祖母知道她压力大,特意让人送来。她端起碗,正要喝,突然动作一顿。参汤的气味……有点不对。虽然很淡,但她精通药理,能分辨出其中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曼陀罗花的花粉。少量可安神,过量则致幻昏迷。有人下药?清辞不动声色地放下碗,对太监道:“朕一会儿喝,你先退下。”“是。”等太监离开,清辞立刻唤来姜司药——她今夜值守太医院,方便随时救治伤员。“看看这碗汤。”姜司药用小指沾了一点,尝了尝,脸色大变:“陛下!汤里有曼陀罗花粉,剂量足以让人昏迷一天一夜!”,!果然。清辞眼神一冷。有人不想让她明日上城墙,或者……不想让她清醒地指挥守城。“能查出是谁下的药吗?”她问。姜司药仔细检查碗和托盘,在托盘底部发现了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这是……玉屑粉。宫中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尚宫局的赵尚宫,她有洁癖,所有的银器玉器都要用玉屑粉打磨。”赵尚宫?清辞记得这个人,五十来岁,在先帝时期就入宫,一直负责尚宫局。她怎么会……“赵尚宫与赵无极是什么关系?”清辞突然问。姜司药一愣:“臣不知。但赵尚宫也姓赵,莫非……”“去查。”清辞沉声道,“立刻。”半个时辰后,秦统领带着调查结果回来:“陛下,赵尚宫确实是赵无极的远房堂妹。三十年前入宫,是赵无极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之一。这些年,她通过尚宫局,往各宫安插了至少二十名宫女太监。”清辞握紧拳头。三十年的布局,果然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人呢?”“已经控制住了。”秦统领道,“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求一死。”“带朕去见她。”诏狱深处,赵尚宫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她穿着尚宫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沦为阶下囚,依旧保持着体面。见到清辞,她缓缓跪下行礼:“奴婢参见陛下。”“为什么?”清辞问得直接。赵尚宫抬起头,面容平静:“奴婢的命是堂兄救的。三十年前,奴婢家乡遭灾,父母双亡,是堂兄收留了奴婢,送奴婢入宫。这份恩情,奴婢要用一生来还。”“所以你就帮他下药害朕?”“不是害陛下,是救陛下。”赵尚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明日之战,凶多吉少。陛下若昏迷不醒,至少在城破时,可以借口陛下病重,保陛下性命。夷狄要的是活皇帝,不是死皇帝。”清辞冷笑:“你以为夷狄入城后,朕还能活?”“至少有一线生机。”赵尚宫磕头,“陛下,奴婢在宫中三十年,看着您从公主到女帝。奴婢……不想您死。”“但你选择了赵无极。”清辞看着她,“选择了他所谓的‘恩情’,而不是对大胤的忠诚。”赵尚宫沉默良久,才道:“陛下,您知道吗?堂兄他……曾经是个好人。三十年前,他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正直清廉,一心为民。可是柳儿死后,他变了,变得偏执,变得疯狂……”她眼中含泪:“奴婢劝过他,求过他,可他听不进去。他说,这个世道不公,好人没好报,那他就要做最坏的人,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清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赵无极可恨,也可悲。一场悲剧,改变了一个人,也改变了一个国家三十年的命运。“赵尚宫,”她轻声道,“你下药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陛下请吩咐。”“明日,朕会假装昏迷,躺在床上。”清辞道,“你要把这个消息,传给王远之。”赵尚宫浑身一震:“陛下是要……”“引蛇出洞。”清辞眼中寒光一闪,“王远之若知道朕昏迷,必定会有所动作。届时,朕就能名正言顺地铲除这颗毒瘤。”“奴婢……遵旨。”离开诏狱,已是子时。清辞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去了太医院。萧十三还在昏迷中,但呼吸已经平稳。姜司药说,他的命保住了,但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清辞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为了大胤险些丧命的堂叔,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萧统领,”她轻声道,“你好好养伤。等你醒了,朕请你喝酒,最好的酒。”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姜司药追上来:“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说。”“关于慕容将军……”姜司药压低声音,“臣收到北境传来的密信,是龙影卫的兄弟拼死送出的。慕容将军在黑水城……情况不妙。”清辞心头一紧:“具体说。”“夷狄五万大军围城,城中粮草将尽,伤员众多。慕容将军亲自上城墙督战,昨日被流矢所伤,虽不致命,但……”姜司药顿了顿,“但她拒绝下城墙,说城在人在。”清辞闭上眼睛。晚棠……那个骄傲的女子,宁死不退的女子。“龙影卫到哪了?”“已经潜入北境,但夷狄封锁严密,暂时无法靠近黑水城。”姜司药道,“他们传回消息,说会想办法救出慕容将军,但……可能需要时间,也可能……救不出来。”“朕知道了。”清辞的声音沙哑,“你下去吧。”姜司药退下后,清辞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寒意彻骨。晚棠,你一定要活着。等这场仗打完,朕去北境接你。一定。她回到乾清宫,李岩已经回来了。“陛下,五百骑兵已经备好,都是京营最精锐的将士。”李岩禀报,“工部那边,地火阵和火鸢也在连夜赶制,天亮前应该能完成大半。”,!“很好。”清辞点头,“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陛下也休息吧。”李岩担忧地看着她,“您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朕知道。”李岩退下后,清辞没有睡。她坐在书案前,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晚棠。虽然知道送不出去,但她还是写了。写她们的相识,写她们的约定,写她一定会去救她。第二封,写给太后。若她明日战死,这封信就是遗诏,传位于皇长子,太后监国。第三封,写给天下百姓。若城破,夷狄入城,她希望百姓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活下去,等将来有人能驱逐夷狄,光复河山。写完三封信,她封好,藏在龙椅下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她才和衣躺在榻上。但没有睡,只是闭目养神。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宫外传来喧哗声。清辞立刻起身:“怎么回事?”一个小太监惊慌失措跑进来:“陛下!北门……北门起火了!”北门起火?清辞心中一惊,快步走出乾清宫。只见北方天空被火光映红,浓烟滚滚。“备马!去北门!”她带着李岩和禁军匆匆赶到北门。城楼上已经乱成一团,吴振威正指挥士兵救火。“怎么回事?”清辞厉声问。吴振威满脸烟灰,跪地请罪:“陛下,是奸细纵火!他们混在协助守城的民夫中,在箭楼和藏兵洞里放了火油和火药!”“损失如何?”“箭楼烧毁一座,藏兵洞烧了两个,箭矢损失约三万支,滚木礌石损失……”吴振威声音发颤,“但最严重的是……城墙上出现了裂缝。”裂缝?清辞心中一沉:“在哪?”“在北门左侧三十丈处,裂缝长约五丈,最宽处有一指。”吴振威道,“臣已经让人紧急加固,但若明日夷狄用投石机猛攻,恐怕……”恐怕会塌。清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城墙是守城的第一道防线,若有缺口,夷狄就会集中兵力从此处突破。“奸细抓到了吗?”“抓到了七人,都是混在民夫中的。”吴振威道,“但他们都是死士,被抓后立刻服毒自尽。”又是死士。清辞握紧拳头。赵无极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网络还在运作。“陛下,”李岩低声道,“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要重新布置城防吗?”“要。”清辞果断道,“吴提督,你立刻调集工匠,连夜修补城墙裂缝。同时,将地火阵的布置位置往南移五十丈——夷狄看到城墙裂缝,一定会主攻此处,我们就在那里设下陷阱。”“是!”“还有,”清辞看向李岩,“那五百骑兵,提前到辰时集结。朕的计划要提前。”“可是陛下,您不是说午时……”“等不及了。”清辞望向城外,“夷狄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他们的主力天亮就会抵达。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她登上城墙,俯瞰城外。黑暗中,可以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夷狄先头部队的营火,绵延数里。二十万大军……清辞深吸一口气。“陛下,”秦统领匆匆赶来,“刚刚收到龙影卫的消息,夷狄大军确实有二十万,但其中三万重甲骑兵,因为盔甲太重,行军缓慢,现在还在一百里外,预计明日午时才能抵达。”重甲骑兵要晚到?清辞眼睛一亮。这是天赐良机!“也就是说,明日早晨攻城的,只有十七万常规部队?”“是。”秦统领道,“而且重甲骑兵的指挥官,是夷狄可汗的弟弟阿史那豹,此人勇猛但鲁莽,与可汗不和。若我们能在他抵达前重创夷狄主力,或许能引发他们内讧。”机会!虽然渺茫,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清辞迅速做出决定:“传令下去,所有将士,立刻用饭,辰时整装待发。朕要亲自率领五百骑兵,突袭夷狄大营!”“陛下!”众将惊呼。“不必再劝。”清辞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这一战,关乎大胤存亡。朕身为皇帝,当身先士卒。”她转身,面向所有守城将士,提高声音:“诸位将士!夷狄二十万大军压境,欲破我城池,屠我百姓,灭我大胤!你们说,该怎么办?”短暂的寂静后,震天的吼声响彻城墙:“战!战!战!”清辞剑指城外:“好!那便战!明日之战,朕与你们同在!城在朕在,城亡朕亡!”“万岁!万岁!万岁!”士气如虹。清辞知道,光靠口号不行,但在这个时候,士气就是战斗力。她走下城墙,李岩跟在她身后:“陛下,那五百骑兵已经集结完毕,但臣还是……”“李岩,”清辞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跟了朕多少年了?”李岩一愣:“从陛下还是公主时,臣就跟在陛下身边,整整……十一年了。”“十一年。”清辞轻声道,“这十一年,朕经历过废黜,经历过冷宫,经历过登基,经历过朝堂争斗。每一次,你都在朕身边。”,!她拍拍李岩的肩:“所以这次,你也一定会陪朕走到最后,对吗?”李岩眼眶红了,单膝跪地:“臣誓死追随陛下!”“起来。”清辞扶起他,“去准备吧。辰时,我们出城。”“是!”清辞回到宫中,换上戎装。银甲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她束起长发,戴上头盔,镜中的她英气逼人,全然看不出是个女子。太后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皇祖母。”清辞转身。太后走过来,伸手整理她的衣甲,动作温柔:“哀家年轻时,也上过战场。那时你皇祖父御驾亲征,哀家随军,在后方救治伤员。”她眼中闪着回忆的光芒:“战场上很残酷,但也很纯粹。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只有生死相搏。清辞,你要记住,为将者,既要勇猛,也要冷静;既要杀敌,也要惜兵。”“孙儿记住了。”太后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挂在清辞颈上:“这是你皇祖父的护身符,他戴了一辈子。现在,哀家给你。”清辞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心中一定。“还有,”太后轻声道,“若事不可为,不要死战。活着,才有希望。”清辞点头,但心中已下定决心——此战,没有退路。辰时将至,天色微明。清辞走出宫门,五百骑兵已经列队等候。这些将士个个神情肃穆,眼中闪烁着决死的光芒。“出发。”她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战马嘶鸣。城门缓缓打开,护城河的吊桥放下。清辞一马当先,冲出城门。五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踏破黎明的寂静。城外,夷狄大营就在十里之外。这一去,生死未卜。但清辞心中,只有一片平静。她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墙,这座她发誓要守护的城市。然后,转过头,目视前方。战马奔腾,向着敌营,向着未知的命运。风在耳边呼啸,像战鼓,像号角。这一战,她来了。:()双阙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