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那丝挣扎被碾得粉碎——
有些路,从踏出第一步起,就註定不能回头。
矿洞呈葫芦形,刘秀与矿工在较宽的“腹部”,徐士英靠左壁,王显缩在右壁凹处,洞口在正东。
此刻徐士英靠在左壁岩壁上,骨刀拄地,虎口的黑纹又蔓延了半寸,黑纹蔓延时,刀身某道冤魂纹路会短暂变淡,鬢角白髮沾著血污,狼狈不堪。
王莽的传令兵刚走,绢书还攥在他手里,墨跡未乾,字字诛心——
削减兵权,令王显协管铁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方士若查出反心,即刻押赴长安问斩。
更致命的是,妻儿被迁怒,从软禁处移到了长安天牢,日夜受煞气侵蚀,王莽传话说,他若有半分异动,便以妻儿精血,炼入锁龙符。
徐士英喉间一甜,腥甜衝上颅顶,他硬生生咽回去,齿缝渗出血丝,混著煞气的铁锈味。
骨刀刀身的冤魂纹路发烫,映出妻儿的清晰虚影:
五岁儿子蜷在墙角,小脸贴著冰凉石砖,哑著嗓子喊“爹”;
妻子攥著孩子的手,指甲因用力而发白,脖颈有锁龙符留下的淤青——
那是天牢特製的“镇魂锁”,日夜侵蚀魂魄。耳边既有煞气的嘶吼,也有妻儿的哭喊。
效忠,妻儿可活,他继续做王莽的屠刀。
反了,或许能救妻儿,找回良知——
可他煞气缠身,兵权被削,拿什么救?
王寻派来的亲信,还在矿洞外的阴影里候著,岩壁传来三短一长的叩击,停顿片刻,又添两轻一重——
这是当年在陇西军中,王寻与他约定的“绝境求援”信號,那是催他做决定的信號,也是提醒他,再不动手,便来不及自保。
徐士英闭上眼,骨刀微微震颤,刀身煞气与体內仁德余温衝撞,痛得他浑身抽搐。
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抉择,都是在妻儿性命与万民安危之间,割肉抉择。
右壁凹处的王显,正踮著脚凑在岩壁前,用歪歪扭扭的硃砂笔,篡改徐士英的兵卒伤亡名册。
他不懂锁龙符炼製原理,却凭著投机取巧,在名册上添了“徐士英私放矿工、纵容煞气异动”的字句,又画了个潦草的符文,妄图矇骗方士。
“蠢货就是蠢货,也配掌兵权?”王显嗤笑一声,淬煞鞭子甩在地上,溅起细碎石渣,
“等方士到了,先除了徐士英,这铁矿兵权,便是我的。”
他派了两个兵卒,快马打探方士行踪,眼底满是野心——
只要討好方士,夺取铁矿残留煞气,献给王莽与九假天子,必能步步高升,彻底压过徐士英、王寻之流。
王显的諂媚笑声未落,洞外便传来罗盘转动的轻响——方士,到了。
刘秀的视线扫过去:
徐士英攥刀的手在抖,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王显缩在暗处,眼珠子却黏在洞口,嘴角咧著的弧度像鉤子;
矿工们挤在一起,最前面那个少年,用身体护著更小的孩子,嘴唇咬出了血,眼睛却亮得嚇人。
三百条命。三百份盼。
像三百根线,一头系在那些颤抖的手腕上,一头拴著他的心肝脾肺。有人拽一下,他就得少一块肉。
矿洞外,夜色越来越浓,风声裹著马蹄声,越来越近。
星象再次异动,原本散去的暗影,竟又在矿洞顶匯聚,隱隱形成九煞锁龙阵的雏形,符文闪烁间,透著刺骨的寒意——
那是方士的罗盘引动了偽龙脉余气,他,快到了。
刘秀握紧了拳头,指尖仁德微光暴涨,竟与矿洞岩壁上的锁龙副纹產生共鸣,淡金与淡绿的光芒交织,驱散了周遭的寒气。
他不能逃。
逃了,矿工必死,铁矿戾气被夺,偽龙脉势力大增,九假一真的平衡被打破,日后再想凝聚民心、净化地脉,只会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