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下了几场大雪。腊月里,摹形司院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杂役早晚各扫一次,但到午时又积起薄薄一层。张砚在摹形司已经十年了。十年,足够让一个年轻人眼角生出细纹,让一些事变成习惯,也让另一些事在心底烂成不敢触碰的暗疮。他如今是摹形司资格最老的记录员,周伯前年病退回了老家,陈焕去年调去了内务府别的衙门。新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姓郑,一个姓王,都二十出头,看什么都新鲜。腊月廿三,小年。衙门里照例放假半日,午后就可以散了。张砚整理完上午的记录,正准备走,吴良从里间出来,叫住了他。“来一下。”张砚跟着进了里间。吴良的屋子比十年前多了些摆设:多了个书架,多了个青瓷花瓶,墙上挂了幅山水画,落款是某个不太出名的画家。但那股熟悉的药草味还在,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吴良从书架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装订好的册子,封面空白。“这个,你看看。”他推过来。张砚翻开。册子里是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跟着籍贯、功名、师承、着述,有些还附了简短的评语。他扫了几眼,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这些年在士林里有些声望的人物。“这是?”“明年开春,皇上要再开一次博学鸿儒科。”吴良说,“这是初步拟定的征召名单。”张砚想起来了。康熙十八年,朝廷开过一次博学鸿儒科,那是平定三藩后,为了笼络士人、尤其是江南遗民而设的特科。当时征召了上百人,最终取中五十人,俱授翰林院官职。他那时刚进摹形司不久,还帮着整理过一些被征召者的背景资料。“又要开?”他问。“嗯。这回规模更大,要取一百人。”吴良点了点册子,“你负责把这份名单里的人,和咱们这些年接触过的、留意过的那些人,做个比对。看有没有重叠的,有没有需要特别关注的。”张砚明白了。博学鸿儒科名义上是选拔人才,实则是朝廷对士林的一次大规模摸底和收编。而摹形司要做的,是在这过程中,找出那些可能有问题的人——或者,确保某些人没问题。他抱着匣子回到记录室。两个年轻记录员已经走了,屋里空荡荡的。窗外又飘起雪,细碎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张砚点起油灯,开始比对。名单很长,有三百多人。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不少熟悉的名字——有些是南巡时在江南听说过的,有些是这些年各地密报里提到过的。然后他打开摹形司自己的档案册,一页页核对。比对到第七页时,他的手停住了。名单上有个名字:沈明德,苏州府吴县人,秀才,师从……他迅速翻找记忆。沈明德,苏州,秀才。对了,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时,在苏州观前街茶馆里,那两个被提前“教导”过的书生之一。吴良当时说,他们是样板,会在皇上召见时表现得体,做个榜样。张砚查了摹形司的档案。果然,在“乙字号·江南舆情”那一册里,找到了沈明德的记录。很简单,只有几行:“沈明德,吴县人,康熙二十二年录为丙字类观察对象。性温顺,家境清寒,可引导。二十三年南巡,列为召见备选,经短期规训,表现合格。后赐银二十两,助其家。”规训。张砚盯着这两个字。所以当时吴良说的“教导”,其实就是摹形司的“规训”。用某种方法——也许是谈话,也许是暗示,也许是更隐秘的手段——让沈明德这样的人,在皇上面前说出该说的话,做出该做的姿态。而现在,沈明德又出现在了博学鸿儒科的征召名单里。张砚继续比对。又找出三个名字,都是在摹形司档案里有记录的:两个是南巡时“表现良好”的士子,一个是康熙二十五年某次地方舆情报告中提到的“可塑之才”。他把这四个名字圈出来,在旁边做了标注。天擦黑时,吴良进来了。“怎么样?”张砚把圈出的名单递过去。吴良接过,就着灯光看了看,点头:“嗯,这几个是咱们经手过的。还有呢?”“还有十七个,在各地密报里出现过,评价不一。有的说‘学问扎实但性情孤高’,有的说‘家世清白但交游复杂’。”张砚说,“这些需要进一步核实。”吴良把名单放下,在屋里踱了几步。“张砚,你进司里十年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得深一些。”张砚心里一紧。每次吴良用这种语气说话,接下来都不会是轻松的事。“博学鸿儒科,不止是选才。”吴良停在窗前,背对着他,“更是……筛选。”“筛选什么?”“筛选哪些人可以真正为朝廷所用,哪些人只是表面顺从,哪些人……”吴良顿了顿,“哪些人需要调整。”调整。张砚想起那些泡在药缸里的半成品,想起被“规训”过的沈明德。,!“您是说,咱们摹形司……也参与这个?”“一直参与。”吴良转过身,“从康熙十八年第一次开科,咱们就在做背景核查。只是那时还浅,主要是看家世、交游、有无反清言论。现在……”他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现在咱们的手段多了,看得也更深了。”张砚等待下文。“明年这次开科,皇上特别交代,要选真正‘心向朝廷’的人。不是表面恭顺,是骨子里认同。”吴良走回桌边,手指点在那份名单上,“所以,咱们的任务就是帮皇上分辨,哪些人是真认同,哪些人是假认同。假认同的,要想法子让他们变成真认同。”“怎么变?”吴良看着他:“你觉得呢?”张砚脑子里闪过那些药缸,那些整齐的复诵声,那些被修改得一模一样的口供。他不敢想下去。“总之,从明天起,你把手头别的活先放放,专心做这件事。”吴良说,“把这三百多人的背景,一个个查清楚。摹形司的档案,内务府别的衙门的记录,各地密报,都调来看。我要知道每个人的底细——祖上三代,师友关系,写过什么文章,说过什么话,甚至……做过什么梦。”最后那句说得轻飘飘的,但张砚听出了分量。“梦也要查?”“梦最见人心。”吴良说,“当然,不是真去问人家做了什么梦。是看他们的诗文,看他们的书信,看他们酒后失言时说的话。梦里念着前朝,醒来歌颂本朝,这种人最危险。”张砚点头。他明白这工作的分量了。这不止是核查,是给三百多人画魂,把每个人的里里外外剖开来,看里面藏着什么。那天晚上,张砚很晚才离开摹形司。雪还在下,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想着吴良的话。“筛选”。“调整”。“画魂”。这些词用在那些即将被征召的士人身上,让他不寒而栗。这些人不是囚犯,不是余党,他们是读书人,是可能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人。朝廷要用他们,也要改造他们?走到住处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康熙十八年那次博学鸿儒科,他帮着整理过资料。那时他刚进摹形司,很多事不懂,只是按吩咐做事。现在回想,当时确实有一些被征召者,在录取前后,言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比如有个叫徐乾的浙江举人,在地方上以狂狷着称,写过不少暗讽时政的诗。但被征召进京后,突然变得恭顺起来,在殿试时写的策论四平八稳,全无锋芒。最后取中,授了翰林院检讨。当时只当是他识时务,现在想来……张砚摇摇头,推门进屋。第二天起,他开始全力投入这份工作。摹形司的档案室他本就熟悉,但这次要调阅的还有许多别处的资料——内务府下属其他衙门的记录,各地巡抚、总督的密报副本,甚至一些士人私下刊刻的诗文集。吴良给他开了权限,可以调用大部分材料。工作比他想象的更繁琐。三百多人,每个人都要建立一份单独的档案,记录所有能找到的信息。张砚把记录室的一面墙腾出来,钉上木架,按省份给每个人设一个卷宗袋。最先整理的是江南籍的士人,占了名单近一半。张砚一份份资料看过去,越看心里越沉。很多人都有前科。有的是祖上在前明做过官,家族里还有遗民气节;有的是师从某个拒不仕清的大学者;有的是诗文里偶尔流露出怀旧情绪;有的是和某些“不安分”的人来往密切。这些在平常也许不算什么,但在博学鸿儒科这样特殊的选拔里,就可能成为障碍——或者,成为需要“调整”的理由。腊月廿八,张砚在整理一个叫黄宗羲的士人资料时,愣住了。黄宗羲,浙江余姚人,是当世大儒,学问、声望都极高。但张砚记得很清楚,康熙十八年第一次开博学鸿儒科时,朝廷征召他,他坚辞不就。为此地方官还受过申饬。可这次名单里又有他。张砚调出所有关于黄宗羲的记录。摹形司的档案里,有他一份简略的卷宗,上面写着:“黄宗羲,字太冲,浙江余姚人。父尊素,东林党人,死于阉祸。本人师从刘宗周,学问渊博,着述甚丰。然心念前明,屡拒征召。康熙十八年,以母老病辞。地方官报:其志难移。”“其志难移”。这四个字下面,吴良用朱笔画了道线。张砚继续看内务府其他衙门的记录。有一份康熙二十一年的密报,提到黄宗羲在余姚讲学,弟子中有数人“言行不谨”,有“非议朝政”之嫌。黄宗羲本人虽未直接议论,但“未尝约束”。还有一份康熙二十五年的,说黄宗羲晚年专注于着述,正在写《明儒学案》,梳理有明一代学术源流。“此书若成,恐助长遗民气焰”。张砚把这些资料归拢,在黄宗羲的卷宗袋上贴了张红签。,!这是吴良交代的,表示需要特别关注。但他心里有个疑问:像黄宗羲这样声望卓着、又明显不愿与朝廷合作的大儒,为什么还要一再征召?是为了显示朝廷的宽宏?还是……有别的打算?他没敢深想。年关前后,衙门放假五天。张砚没回住处,继续在记录室整理资料。两个年轻记录员都回家过年了,整座摹形司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吴良,还有后院轮值的杂役。除夕夜,吴良让人备了桌简单的酒菜,叫张砚一起守岁。两人在吴良的屋里对坐。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京城禁止民间大肆燃放,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十年了。”吴良给张砚斟了杯酒,“时间真快。”张砚接过酒杯。酒是绍兴黄酒,温过的,香气醇厚。“是啊,十年了。”“这十年,你做得不错。”吴良举杯,“心思细,记性好,嘴也严。司里需要你这样的人。”张砚道了谢,抿了口酒。酒入喉,暖意散开。“这次博学鸿儒科的事,你怎么看?”吴良问。张砚斟酌着词句:“工程浩大。三百多人,要一个个查清楚,不容易。”“是不容易。”吴良放下酒杯,“但必须做。皇上要的,不只是才学之士,更是‘自己人’。你明白吗?”“明白。”“不明白。”吴良摇头,“你只明白表面。我告诉你,这次开科,取中的一百人,将来可能有人入阁,有人做尚书,有人放巡抚。他们的学问、能力倒在其次,关键是要可靠。要从小读圣贤书,心里装的却是大清的天下。”张砚听着。这话说得露骨,几乎不像吴良平时的风格。“所以咱们的工作,就是确保这一百人,个个可靠。”吴良看着他,“不可靠的,要么筛掉,要么……变得可靠。”“怎么变?”张砚忍不住问。吴良笑了,夹了筷菜。“法子多得很。有的人,给点好处就听话;有的人,吓一吓就老实;还有的人……”他顿了顿,“需要下点功夫。”张砚没再问。他知道“下点功夫”是什么意思。正月初五,衙门开印。张砚继续整理名单。到正月十五时,已经完成了大半。这天下午,他在整理一个叫傅山的山西士人资料时,又看到熟悉的情况。傅山,字青主,山西阳曲人。康熙十八年博学鸿儒科,他被强征入京,但抵死不从,称病不参加考试。最后朝廷无奈,授了他一个“内阁中书”的虚衔,放他回乡。此事当年轰动一时,被视为遗民气节的象征。这次名单里又有他。张砚调出傅山的卷宗。摹形司的记录很详细,甚至有一份他当年在京称病时的太医诊案副本——脉象平稳,无大病征,显是托词。还有一份康熙二十二年的密报,说傅山回乡后,闭门着述,但与一些“心怀怨望”的遗民仍有书信往来。“其子傅眉,近年渐露头角,交游颇广,需留意。”张砚把傅山和黄宗羲的卷宗放在一起。这两人情况相似:声望高,气节硬,明显不愿合作。为什么还要一再征召?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朝廷要的,不是他们合作,而是他们“被合作”。通过反复征召,制造一种印象——连黄宗羲、傅山这样的人都接受了朝廷的官职,其他士人还有什么理由抗拒?这是一种驯服。用荣誉和压力,慢慢磨掉他们的棱角。或者,还有更深的目的……正月二十,张砚把整理好的三百多份卷宗交给吴良。吴良花了三天时间一一翻看,最后挑出四十多份,放在一边。“这些,要重点处理。”他说。张砚看了看,黄宗羲、傅山都在其中,还有十几个在档案里被标注为“性情偏激”“交游复杂”“家世有疑”的人。“怎么处理?”他问。“分几种。”吴良说,“有的,让地方官再去劝一劝,许些好处——比如子弟优先录科,比如家族减免些赋税。有的,让他们的师友去劝,从人情入手。还有的……”他指着最上面几份,“得咱们亲自来。”张砚看着那几份卷宗。除了黄宗羲、傅山,还有三个人:一个叫顾炎武的昆山人,一个叫王夫之的衡阳人,一个叫李颙的陕西人。都是在遗民中声望极高的。“这些人,劝不动吧?”张砚说。他知道顾炎武,此人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着称,立志不仕二姓,四处游学,行踪不定。“劝不动,就别劝了。”吴良说,“但要让他们‘看起来’劝动了。”张砚一愣。“博学鸿儒科的名单,最终是要公布的。”吴良缓缓道,“名单上有这些人的名字,就是一种姿态。他们来不来,考不考,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知道,朝廷征召了他们,给了他们机会。至于他们拒不拒绝……那就不一定人人都知道了。”张砚懂了。这是一种舆论操作。把黄宗羲、傅山这些人的名字放进征召名单,制造他们“可能出山”的假象,动摇其他遗民的决心。就算他们坚辞,朝廷也可以说“已屡次征召,仁至义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咱们要做什么?”他问。“做两件事。”吴良说,“第一,收集这些人近年来的诗文、书信,找出任何可能‘软化’的迹象——比如夸过皇上某句诗写得好,比如感叹过民生不易,哪怕只是一句含糊的话。第二……”他顿了顿,“准备一些材料。”“材料?”“嗯。”吴良从抽屉里取出几页纸,递给张砚。张砚接过看。是几首诗,署名为黄宗羲。但他读过黄宗羲的诗集,不记得有这些。“这是……”“新发现的‘佚诗’。”吴良说,“黄宗羲早年所作,流露出对时局的无奈,对百姓的同情,甚至有一丝……对新朝的期待。”张砚迅速浏览。诗写得确实像黄宗羲的风格,用典、措辞都像。内容也确实如吴良所说,有“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感慨,也有“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的襟怀。但最后那首,有一句让他心里一跳:“莫道新朝非旧主,黎民元是汉家儿。”这几乎是在说:新朝旧朝无所谓,只要百姓过得好。这真是黄宗羲写的?他抬头看吴良。吴良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这些诗……从哪里来的?”张砚问。“从黄宗羲的故纸堆里‘找’出来的。”吴良说,“他早年游历四方,散佚的诗稿很多。有几首流落在外,被人发现,献给了朝廷。”张砚明白了。这些诗是伪造的。摹形司要制造黄宗羲“态度软化”的证据,动摇他的形象,也动摇那些以他为榜样的遗民。“傅山、顾炎武他们……也有?”他问。“都有。”吴良点头,“每个人,都要准备一些材料。诗文、书信、甚至日记片段。要做得像,时间、地点、背景都要能对上。”张砚感到一阵寒意。这不只是篡改记忆,是直接在创造“历史”。伪造这些人的文字,篡改他们的形象,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朝廷宣传的工具。“这事……您来做?”他问。“你和我一起。”吴良说,“你文笔好,又熟悉这些人的风格。从明天起,咱们就开始。”张砚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正月廿五,工作正式开始。吴良给了张砚一叠资料——黄宗羲、傅山、顾炎武、王夫之、李颙五个人的详细生平、着述目录、诗文风格分析,还有摹形司搜集到的他们的真迹样本。“先仿黄宗羲的笔迹。”吴良说,“他写字有特点,起笔重,收笔轻,转折处多顿挫。你练练。”张砚铺开纸,对着黄宗羲的真迹临摹。他原本就善于模仿笔迹,这是当年被选入摹形司的原因之一。练了三天,已经能写出七八分像。然后开始“创作”。吴良给了大致的方向:要流露出对前明的怀念,但更多的是对百姓疾苦的关切;要承认清朝统治的既成事实,表达一种无奈的接受;要强调“天下”重于“一家一姓”,暗示为苍生计,可以妥协。张砚写得很痛苦。每写一个字,都觉得自己在玷污什么。黄宗羲是他敬重的人,那样一个坚守气节、着述等身的大儒,现在却要被他这个无名小吏,用笔伪造出“软化”的姿态。但他不得不写。第一首诗,他写了三稿才通过。吴良看了,指出几个问题:“‘故国’二字太重,改成‘旧京’;‘忍看’太悲愤,改成‘遥忆’;最后两句力道不够,要再加点‘为生民立命’的意思。”张砚改。改着改着,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修正的口供。当时他也是这样,一笔笔涂掉“不正确”的细节,改成“正确”的版本。原来,他们一直在做同样的事:修正记忆,修正文字。只不过,以前是对囚犯,对副本,现在是对天下闻名的大儒。区别在哪里?他找不到答案。二月初,完成了黄宗羲的“佚诗”七首。接着开始伪造傅山的书信。傅山以医术、书画着称,性格狂放。吴良要求模仿他给友人的信,谈论养生、书画,偶尔穿插对时局的感慨——要表现得豁达,看淡名利,甚至对朝廷的某些政策表示理解。张砚找了傅山的一些真迹书信来读。傅山的字确实狂,行草夹杂,大小错落,很难模仿。他练了五天,才勉强像个样子。写信时,他努力揣摩傅山的心态:一个经历国破家亡的老人,晚年专注于医术、学问,是不是真的会看淡一些事?是不是真的会在某些时刻,对当下的太平产生一丝认可?他不知道。他只能猜测。写完三封信,吴良很满意。“就是这个味道。要的就是这种‘似有若无’的态度。太明显了假,太隐晦了没用。要让人看了觉得:傅青主虽然不仕,但对朝廷也没那么抵触。”张砚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像个裁缝,在给这些大儒量身定做“新衣”。衣服很合身,但穿衣服的人不知道,也不会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二月中旬,开始伪造顾炎武的日记片段。这是最难的。顾炎武以严谨着称,他的《日知录》考据精详,字字斟酌。要伪造他的日记,必须极小心,不能有丝毫破绽。吴良给了具体的指示:要伪造康熙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间的几则日记,那时顾炎武正在山西、陕西一带游历。内容可以写沿途见闻,民生疾苦,偶尔穿插对朝廷某些善政的观察——比如康熙减免赋税,比如治理河工。“关键是那种态度。”吴良说,“顾亭林是实干家,关心的是实务。让他笔下出现对具体政绩的认可,比让他写效忠的诗文更有说服力。”张砚读了大量顾炎武的着作。他不得不承认,顾炎武确实更关注实际问题,而非空洞的气节。在《天下郡国利病书》里,他详细记录各地利弊,目的是“经世致用”。那么,如果顾炎武看到康熙朝的某些政绩,会不会私下有所认可?也许会。但张砚知道,自己不是在还原可能的历史,是在创造需要的历史。他写了几则日记:“康熙二十二年三月十五,过平阳。见官府发种劝耕,民稍有起色。嗟乎,为政之道,在养民而已。”“二十二年八月初十,闻皇上南巡,视察河工。河患多年,能亲临督治,亦是良举。”“二十三年腊月廿三,客中逢小年。闻京城禁爆竹,防火灾。此令甚善,惜江南犹未行。”写完后,他自己读了一遍。文字像顾炎武,内容也合理。但如果顾炎武真看到这些,会承认是自己写的吗?恐怕不会。但没关系,只要别人相信就行了。二月廿五,所有“材料”准备完毕。吴良仔细审阅了一遍,做了些微调,然后让人拿去“做旧”——用特殊药水处理纸张、墨迹,让它们看起来像保存了多年的旧物。“这些材料,会通过不同渠道发现。”吴良对张砚说,“有的会出现在旧书摊上,有的会被某位官员‘偶然’找到,有的会由黄宗羲、傅山的‘故人’后代献出。慢慢流传开来,时间一长,就成真的了。”张砚问:“他们本人若否认呢?”“否认?”吴良笑了,“读书人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他们可以说不是他们写的,但别人也可以说是他们忘了,或是他们不愿承认。这种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张砚明白了。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篡改。不直接强加,而是慢慢渗透,制造疑云,让真相变得模糊。三月初,博学鸿儒科的征召令正式颁布。名单张榜公布,黄宗羲、傅山、顾炎武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引起轰动。士林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朝廷的宽宏,有人说这是对遗民的最后一次招安,也有人说这些大儒绝不会应召。但与此同时,一些“传闻”也开始悄悄流传。有人说,看到过黄宗羲早年一首诗,里面有“莫道新朝非旧主”的句子。有人说,傅山给友人的信里,对朝廷的医政改革表示过赞赏。还有人说,顾炎武的日记里,记载了康熙南巡视察河工的见闻,评价颇为中肯。这些传闻起初只是零星出现,后来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质疑,有人相信,更多的人将信将疑。张砚在摹形司里,偶尔能听到两个年轻记录员私下议论这些事。他们很兴奋,觉得这是“人心思治”的迹象,连黄宗羲、傅山这样的人都开始转变态度了。张砚听着,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些“传闻”是怎么来的。每一句诗,每一封信,每一则日记,都是他亲手写下的。那些字句曾经在他笔尖流淌,现在却成了舆论场上搅动风云的利器。他想起库房里那本笔记上的话:“终不知谁摹谁形。”他现在明白了。他们摹的不仅是人的形,更是人的名,人的魂。把黄宗羲摹成一个“软化”的黄宗羲,把傅山摹成一个“通达”的傅山,把顾炎武摹成一个“务实”的顾炎武。而真的黄宗羲、傅山、顾炎武,也许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经被修改、被涂抹,变成了另一个人。三月十五,吴良给了张砚一个新任务。“这些是初步表示愿意应召的士人名单。”他递过一份册子,“八十多人。你要做的,是给他们‘画像’。”“画像?”“嗯。根据他们的背景、着述、交游,推测他们的性格、弱点、诉求。谁会为了名利而来,谁会为了理想而来,谁可能表面顺从内心不服,谁可能真心归附。”吴良说,“画得越细越好。这是下一步‘规训’的依据。”张砚翻开册子。第一个名字就是沈明德,那个苏州书生。后面跟着简注:“家境清寒,母病,需银钱。可许以厚赠,助其母医病,当感恩戴德。”第二个名字他不认识,注着:“自负才学,屡试不第,怀才不遇。可许以翰林清贵之职,满足其虚荣。”第三个:“家道中落,亟需重振门楣。可暗示若合作,子弟科举可得照应。”,!张砚一页页翻下去。每个人都被简化为几个关键词:需求、弱点、可操控之处。像货物一样被评估、分类、定价。他忽然觉得恶心。这些是活生生的人,有血肉,有情感,有抱负。但现在,在摹形司的档案里,他们只是一堆需要被“处理”的数据。而他,张砚,是那个做数据分析的人。“怎么?不舒服?”吴良看他脸色不对。“没有。”张砚摇头,“只是……觉得有点……”“有点不入道?”吴良替他说了,“张砚,你得明白,朝廷取士,从来就不只是看才学。德行、心性、忠诚,这些更重要。咱们做的,就是帮朝廷看清这些人的心性,确保选上来的人,是真正可用的。”“可用……”张砚重复这个词。“对,可用。”吴良说,“就像工匠选材,要选合用的木头。歪的、朽的、有虫眼的,再好也不能用。咱们就是那个选材的人。”张砚没再说话。他开始“画像”。每看一份资料,他就在脑子里勾勒这个人的形象:他的成长环境,他的读书经历,他的挫折与渴望,他的弱点与软肋。然后写下判断:此人可如何引导,可如何控制,可如何“规训”。他写得很熟练。十年摹形司的工作,让他对人的观察变得敏锐而冷酷。他能从一首诗里看出作者的怨气,从一封信里读出言外之意,从一段生平里推测出性格缺陷。但他越写,越觉得自己在犯罪。不是法律上的罪,是某种更深的罪——他在用他的笔,他的观察力,他的理解力,去剖析、算计、操控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这些人,可能还在家乡苦读,满怀希望地等待朝廷的征召,以为自己将要施展抱负,为国为民。他们不知道,在踏入京城之前,已经有人把他们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准备好了对付他们的法子。三月廿八,张砚完成了所有“画像”。八十多份,每份少则半页,多则两页,把每个人都剖析得清清楚楚。他把厚厚一摞文稿交给吴良。吴良翻看着,不时点头。“不错。尤其是这几个,”他抽出几份,“分析得很透。这样的人,只要对症下药,不难掌控。”张砚看着那几份。是他写得最详细的,也是他觉得自己最“入戏”的——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些人的模样,说话的语气,思考的方式。他把自己代入得太深了。“累了就去歇歇。”吴良说,“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这些人陆续进京后,咱们要一个个接触,一个个‘规训’。那才是真功夫。”张砚点头告退。走出屋子时,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芽,点点新绿。但他只觉得冷。回到住处,他打了盆水,用力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都搓红了。可他还是觉得,手上沾着洗不掉的东西。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些大儒。梦见黄宗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神悲悯:“年轻人,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他想回答,但说不出话。梦见傅山狂笑着,把一叠纸扔在他脸上:“假货!全是假货!”梦见顾炎武摇摇头,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后世自有公论。”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这个寂静的春夜。张砚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临摹过黄宗羲的笔迹,伪造过傅山的书信,编造过顾炎武的日记。它们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墨渍。但他知道,有些污迹是洗不掉的。不是墨,不是血,是别的东西。一种更深,更暗,更顽固的东西。他躺回去,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摇曳着,扭曲着,像无数张脸的轮廓。在哭,在笑,在沉默。:()世界名着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