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吏挨了一脚,反倒抬起头。
“县尊,前年冬天送炭敬,我亲手抬的箱子。箱底夹着一千两银票。知府给您的考语是‘抚民有方,仓储充足’。那张考语还有副本,在我家灶台底下。”
周启善不说话了。
徐光启合上私账,吩咐将人分开收押。
他原本只想借新考核清出一批庸官。眼下这本账却把旧考满里的上司考语也拖了进来。若只办一个县令,府官还能继续替人遮账。过两年换个县令,仓里照样空。
“把洪洞过去九年的考满文册全部调来。初考、再考、通考,一份也不能少。凡写过‘仓廪充实’的府官,都要说明依据。”
刘启明点头记下。
“冰敬、炭敬也查?”
“名称好听,银子并不干净。查。”
另一间问事房里,一名四十来岁的县丞正在答问。
他的文章写得很差,字也不漂亮。开头把“勘”字少写了一点,考官用红笔圈了出来。
可他说得很清楚。
“先派人分村勘灾,按五分、七分、十分造册。病人和健康流民分开安置,免得粥棚里过病气。七分灾先开仓,成人每日给粮八合,幼童减半。三万八千石粮,扣去种粮和军需封存,可动三万石。”
考官问:“能支多久?”
“只施粥,撑不过两月。还得平粜一部分,让有钱人买;无钱无力者吃粥;青壮修堤、疏渠、铺路,以工换粮。再开放山林,让百姓采薪打猎。商路不能封,封了外粮进不来。应派巡检护送粮车,商税先减三月。”
“流民入城怎么办?”
“不能全放,也不能全挡。城外分区设棚,登记原籍和家口。疫病先隔离,能做工的编工程队。若全挡在外面,他们饿急了,城墙不会替县令说话。”
考官翻了翻他的履历。
“你是举人?”
“不是。学生考了七次乡试,次次落榜。后来在县衙做粮房书办,前年升县丞。”
“八股为何写得这么差?”
县丞想了一下。
“若写得好,早去当知县了,也不会天天守粮仓。”
屋里笑了几声。
这人名叫韩石,河南温县县丞。考官核过他的任内记录,去年黄河支流漫堤,他带民夫连守十一日,灾后病亡二十三人,邻县却死了四百多人。账不漂亮,事办得不差。
徐光启看完复核意见,在“优等”后面写下两个字。
“候升。”
首轮考试尚未结束,旧官已联名递了三份呈文。
呈文写得很讲究,指责新考“舍圣学而逐末务,以账房小术辱朝廷士大夫”。王铎拿着呈文进宫时,多少想替旧文官说几句话。
他并不反对考实务,可把不少进士同年与工吏、主簿放在一张桌上算粮,实在太伤体面。
陈阳正在看各省粮价曲线。
听完王铎的话,他把洪洞仓粮照片推了过去。
“王尚书,账面八万石,仓里不到两万石。若今年大旱,少掉的粮够多少人活命?”
王铎看着照片中的空仓,没有作声。
“再问一句。一个官文章写得好,一县百姓却在仓门口饿死,他算称职,还是不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