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尝试去死了,你是死不掉的。”
兰羌闭着眼,疲惫不堪:“为什么?”
刚问出口,他就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他的一颗心脏还在跳动着,但却感受不到另一颗心的存在了。调动不起来任何法力,四肢百骸像油尽灯枯的老人一样僵硬干枯,兰羌后知后觉,他的灵心早已经不在体内了。
谁干的?兰羌想。
很快想明白了。
“是你母亲,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儿子。她怕你真的自杀,所以把你的灵心带走了。”
“你浑身是血,没了呼吸,她吓得直哭,知道你的灵心没事,又高兴的笑,跟疯子一样。”
灵心不碎,人就无法真正死亡,只要没有真正死亡,这具身体就随便他折腾。兰羌张开眼睛,天蓝色的眼睛平静透亮,他轻轻说:“我知道这样是死不掉的,我只是觉得,我和姐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在一起,所以死也要在一起。我想体验一下,她死之前的感受。”
老师听了他的话,停顿了良久,问:“那你现在体会过了,那是什么感受?”
兰羌说:“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的脸,听见她说她要我别死。”
兰智被一刀砍在脖子上,摔下马背后,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鲜红的血液像喷泉一样喷射出来,一片鲜红,扑鼻而来一阵腥风。
那就是他们姐弟的最后一面。
那之后兰智应该没有立刻死亡,她应该倒在尸山血海里,就像他倒在卧室的地板上,一点点感受死亡的进程。
兰智作为早出生的姐姐,比他聪明很多,或许他们的感受应该不一样,但兰羌抚摸着那不存在的有关双胞胎间无形的关联线,可以确定,兰智一定不想死。
“姐姐死了,母亲一点都不伤心。”
“伤心不是给活着的人看的,你怎么知道你母亲没有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哭呢?”
“可能吧。”兰羌麻木地说。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还没来得及为姐姐的死亡伤心,来不及等不到今天的夜晚来临,黄昏将会伴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逼着他为一个即将新生的生命而高兴。
“你的母亲怀孕了。”
兰羌的眨眼都变慢了,天蓝色的眼睛迟钝的看着男人,“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的血落在花生石上没有用,石头剥夺了她再次成为母亲的资格,但她的执念已经重到可以亲自靠怀胎十月来孕育一个孩子了。”老师把热水递到他手心里,“兰羌,你就要有两个和你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或者妹妹了。”
“……是吗。”兰羌坐在病床边,脖颈已经愈合的伤疤告诉他,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昏迷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有多久呢?久到母亲的肚子已经变的那么大,那里面住着两个人。
姐姐没有住过,他没有住过,在母亲的身体里住着两个陌生人,这感觉让他惊恐不已,甚至觉得恶心。
这两个陌生人要干什么?兰羌想着,喝了一口热水,水流通过体内的器官流到肚子里的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课上学过的,小孩子的分娩过程,一时间手没端稳水杯,玻璃渣碎了一地。
老师站起身,“你母亲就在楼上的房间,待产,你要去看看她吗?”
兰羌呆愣着坐在床边,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几个月过去,身边的人都疯了。老师帮他穿上鞋,鞋带系成了蝴蝶结,兰羌跳下床的时候蝴蝶的翅膀还抖了抖,然后就像翅膀扭麻花那样,扭曲成了难看的形状。
一步,一步,左,右,一步,一步……
一步,左,一步……
兰羌走在宽阔的大路上,越走越害怕,越害怕就走的越小心。
四肢在退化,头脑在幼化,身体似乎在变小,身高在变矮,变的和小孩子一样,看着所有的一切都觉得太高太大了。
只有身边的女孩陪着他。她有和自己一样大的脑袋,一样细瘦的胳膊,穿着一样的小衣服小鞋子,走路一起迈左脚,一起迈右脚。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牙齿一颗一颗从殷红的小嘴里掉出来,蹦的到处都是,然后说话越来越慢,腿越来越软,几乎要站不住,然后再相互叫一声“姐姐”“弟弟”后,开始一起咿咿呀呀,一起哭……
兰羌站在她的墓碑前。
马上就能见到你了,姐姐。
他摸了摸墓碑上兰智的名字,想把自己的名字也刻在上面,但又想起来,这里是有功劳的人才能埋葬的地方。而他是因为怕痛,满心逃避的人,不配和姐姐埋葬在一起。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让我再见你一面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