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各种听得懂的和听不懂的话如滔天洪水般灌进耳朵,周围的空气仿佛冬天掉进了河里的棉被,湿漉漉的,冰冷而又沉重。
我至今记得那种恐惧——仿佛沉入了水底,肺部被巨大的压强死死抵住,无法呼吸。
回过神时,我已经哭着躲到了父亲的身后。
“你凶她干嘛,她才这么大点儿人,你不能花时间多教教她吗?”
父亲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指着母亲的鼻子,眼底虽然疲惫,但说话仍是中气十足。
她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下来,嘟嘟囊囊地坐了回去。
她说:“好嘛,你们一家人真是团结。”
这就是最初的记忆,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学会了用这种方式威胁母亲。
母亲是很奇怪的人,她一会儿对我很好,能耐心地教我数学题,一会儿却又会对我说出那些很难听的话。哪怕我什么都没有做,她也会用充满怨恨的眼神仇视着我。
无数个夜晚,我在梦中被那样的眼神惊醒。
但幸好,受困于父亲的权威,即使再厌恶,她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照顾我。
然而,即使这样,我依然无法亲近父亲。
相比起不常在家的父亲,母亲照顾我的起居,为我准备美味而富有营养的食物,把家里各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在我面对一系列难题时,也常常能给出答案。
母亲的爱就是全世界的爱,母亲的话,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最神圣不可违抗的懿旨。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我忠心耿耿地执行着母亲的每一个命令。
在我废寝忘食、拼尽全力地学习,终于考上了重点中学之后,考虑到我的学业,又考虑到家里的经济情况还算宽裕,母亲和父亲决定搬家到学校附近。
新家是一个很好的地方,至少完全可以用好这个字来形容。我获得了更宽敞的卧室,更明亮的书房,和更贤惠、更温柔的母亲。
但那天,气氛不是很和谐。
那是初一下学期的一个傍晚,窗外下着小雨,屋内弥漫着阴沉的气氛。
事情的起因是父亲的加班,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他在晚饭桌上缺席,也习惯了和母亲一边听着客厅里的电视机声,一边听他在阳台上和客户点头哈腰打电话的声音。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母亲的忍耐好像到了极限。
她在饭桌上第一次摔了筷子。
“我受够了,又是加班!那些人难道不用陪家里人吃饭吗?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酗酒的父亲嗓门比她还大。
“你在瞎说些什么,我要是不出去赚钱,我们三个早就饿死在外面了!”
她一句,他一句,争吵迅速升级成不堪入目的撕扯。
最后,父亲重重地摔门而去。
第二天,我放学回来时,那只叫“多多”的金毛犬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舔我的脸。
它是父亲的朋友,也是父亲的商业伙伴在出差时暂时寄养在我们家的,已经在家里和我们相处了两个多月。
它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它。
我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喊道:“多多!”
“多多!”
……
“多多?”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遥控器,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屏幕。
我走到客厅里,喊了她好几声,问她多多去哪里了,晚上吃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直到我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父亲,告诉他多多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