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唷!”他大叫了一声,手指猛地往后一甩,仿佛抓到了一把荨麻似的。
“你现在懂得了‘海底草莓’是怎么一回事了吧。除了鱼,不戴手套时什么都别去碰,那是爸爸说的。让它们自己在水里淌走吧。哈维,重新装上饵料。再看也没有用,想挣这份工钱就得受这份苦。”
哈维想到他那一个月十块半的工钱,便不由得笑了起来。他真不知道,要是母亲看到他此刻漂泊在大洋之中,趴在捕鱼的平底小渔船船帮上,会说些什么呢?当初,他到萨伦奈克湖上玩,她总是提心吊胆的。对了,他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对她的焦虑不安总要嘲笑一番。突然,渔线从他手中唰地一下蹿了出去,即便隔着起保护作用的木“手铐”,他依然感到手腕生疼。
“这是一条大家伙。渔线放松一点,它要是劲太大了就放一点。”丹大声说道,“我来帮你。”
“不,不用你帮。”哈维急忙说,紧紧握住了渔线。“这是我钓的第一条鱼。它……会不会是条鲸鱼?”
“说不定是条大比目鱼,”丹扑在船边朝水下张望,手中挥舞着大“杀鱼棒”,做好了一切准备。碧绿的海水中有个白色椭圆形的家伙不停地在挣扎着,扑腾着。“我敢用全年的收入打赌,它肯定超过了一百磅。你真那么想独自一人把它弄上来?”
哈维的指关节撞在船舷上擦破了皮,流着血。由于兴奋,他又在使出吃奶的力气,他的脸涨得又青又紫,浑身大汗淋漓,眼睛死命盯着阳光照射下渔线快速抖出的一圈圈波纹,弄得眼前一片模糊。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大比目鱼控制住了他们,也控制住了这条平底小渔船,两个小伙子早已经筋疲力尽了。不过,那条扁平的大鱼最后还是用渔叉叉住,拖了上来。
“新手就是运气好!”丹擦了擦额头说道,“它足足有一百磅。”
哈维看着这个灰色的斑斑点点的庞然大物,心里有说不出的自豪。他在岸上的石板上多次看到大比目鱼,却从来没有想到过问一问它们是怎么弄到陆地上来的。现在,他知道了。他觉得浑身乏力,肌肉酸疼。
“要是爸爸在这儿,”丹停下手中的活儿说道,“他就能清清楚楚看出鱼洄游的迹象来。现在,鳕鱼越来越小,而你抓住的这条比目鱼跟我们一路发现的鱼一样,都是大家伙。你注意到没有,昨天捉的都是大鱼,却没有大的比目鱼。爸爸说,大浅滩上每样东西都是一种迹象,可以得出错误的分析,也可以得出正确的分析。爸爸的本事深不可测,比那鲸鱼藏身的深潭还要深。”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海上”号上有人开了一枪,一只装土豆的篮子在前桅杆上升了起来。
“你瞧,我刚才怎么说的?那是在招呼全船的人都回去。爸爸分析出结果来了,要不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断大家捕鱼的。哈维,把渔线绕起来,我们回去吧。”
他们处于双桅船的上风头,刚准备乘着微风在平静的海面上驶过去,半英里以外传来了求救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阿宾的船正绕着一个固定的中心飞快地转着圈,就像一只巨大的虫子落在了水里。那个小个子使出浑身力气一会儿前俯,一会儿后仰,全力保持着平衡,但每当他做完这个动作,他的平底小渔船便打个转,被自己船上的绳索越缠越紧。
“我们得去帮他一下。不然,他会在这儿生根发芽了。”丹说道。
“怎么回事?”哈维问。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儿,他无法对比自己年纪大的人指手画脚,而只能低声下气地询问别人。大海浩瀚而又平静,却令人心惊胆寒。
“锚给缠住了。阿宾的锚常常弄丢。这次出海他已经丢了两只锚,而且还丢在沙质的海底里。爸爸说他下回捕鱼时再丢掉锚——这几乎是肯定的事——他就只能给他应急锚了。这会使阿宾很伤心的。”
“什么是应急锚?”哈维问。他模模糊糊觉得那是一种折磨水手的方法,比如像故事书中说的“过船底”一样。
“就是用一块大石头代替铁锚,得系在船头,所以只要能望见平底船,就能一眼望见应急锚,而整个捕鱼船队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家会拼命地嘲笑他。阿宾可忍受不了这种嘲笑,就像狗受不了给它尾巴上系个有柄勺一样。他一向就很敏感。喂,阿宾!又碰上麻烦了?别再扯拖绳了,往前来一点,把锚缆直直地提上来,再放下去。”
“扯不动。”那小个儿气喘吁吁地说,“一动也不动。我什么办法都试过啦。”
“你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呀?”丹问道。在他的手指所指的地方,备用桨和锚缆缠成了乱麻似的一团,一看就知道是缺乏经验的人笨手笨脚地缠到一起的。
“哦,那个呀,”阿宾骄傲地说,“那个是西班牙绞盘。索特斯教过我怎么做的,不过就是它也不管用。”
丹从船边上弯过身去,不让阿宾看见他在暗暗发笑,然后直起身来把锚缆用力拉了一两下。你瞧,铁锚马上被拉上来了。
“阿宾,把锚收上来。”他笑着说,“要不一会儿它又被卡住了。”
他们离开了他。他用自己那可怜兮兮的蓝色大眼睛仔细打量锚爪上挂满海草的小铁锚,嘴里还在对他俩说着一大堆感激的话。
“哦,对了,哈维,正好想到了,跟你说一下。”当他们划到阿宾听不见的地方,丹说道,“阿宾并不是什么事儿都不懂。他不会伤人,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你也瞧见了吧?”
“你是这样想的,还是你爸爸有这种看法?”哈维弯腰划桨时问道。他觉得自己已经学会操控船桨了。
“在这件事上,爸爸没有判断错,阿宾的的确确够笨的。不,这么说也不太准确,他算得上是一个没有什么恶意的傻子。这样就对头了。哈维,你现在划得还真不赖。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应该知道。他过去当过摩拉维亚教派的牧师,从前叫雅各布·博乐尔。爸爸告诉我,他跟妻子和四个孩子住在宾夕法尼亚州什么地方。有一次,阿宾带了家里人去参加一个摩拉维亚教派的聚会,多半是个露营会什么的,他们在约翰斯顿只住了一个晚上。你听说过约翰斯顿吗?”
哈维想了一想。“是的,我听说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脑子里总把它和阿什塔布拉混到一块儿。”
“哈维,那两个地方都发生过大灾难,所以,你都记住了。唉,就在阿宾和家人住进旅馆的那天晚上,约翰斯顿就给冲跑了。堤坝决了口,全城都叫洪水给淹了,房屋漂在水上,互相碰撞,然后沉到水下去了。我看过一些照片,简直可怕极啦!阿宾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眼睁睁地看着全家人都给淹死了。他的脑筋从此以后就不管用了。他依稀记得在约翰斯顿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可怜的人就是记不起来是什么事了,光是带着笑脸和疑惑不定的神色到处流浪。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做过一些什么事情,就这样他遇见了索特斯叔叔。叔叔那时刚好去阿勒格尼市。我妈妈一半亲戚都居住在宾夕法尼亚州,索特斯叔叔总是在冬天去看亲戚。他差不多就像是收留了阿宾,他知道阿宾有什么毛病,就把他带到了东部,让他在自己的农场上干活。”
“怪不得昨天晚上他们两个的小船相碰的时候,我听见他把阿宾叫做农民。你的索特斯叔叔也是个农民吗?”
“绝对是农民!”丹叫喊道,“这里到哈特拉斯海角,所有的海水都冲不掉他洗犁时粘到靴子上的泥巴。他这辈子都是个种地的了。告诉你,哈维,有一次到太阳落山时,我看见他一直抱着一只木桶,就在那里拨拉水桶下面的小龙头,就像拨拉母牛的**一样。他就是这样一个地道的农民。他跟阿宾一起在艾克赛特附近经营农场。今年春天,索特斯叔叔把农场卖给了一个波士顿来的花花公子,那个家伙要造一幢避暑的别墅,索特斯叔叔得了一大笔钱。本来,他们俩个傻家伙可以一直靠那笔钱过日子,直到有一天阿宾所属的摩拉维亚教派发现了他流浪后的栖身处,便写信给索特斯叔叔。不知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索特斯叔叔很生气。他多半是一个圣公会教友,可是为了不让他们抓住,便装作是浸信会教友,并且说他决不放弃阿宾,不让任何宾夕法尼亚或其他地方的摩拉维亚教派团体来把他领去。后来,他就投奔我老爸来了,拖着阿宾——那大概是在两个捕鱼季以前吧——他还说像这样坐坐船打打鱼对他们的身体有好处呢。我猜,他认为摩拉维亚教派绝不会到大浅滩去寻找雅各布·博乐尔。爸爸同意了,因为抛开那些他埋头发明专利肥料的时候,索特斯叔叔三十年里也断断续续地在捕鱼,而且‘海上’号也有他四分之一股份。出海果然对阿宾大有好处,爸爸也习惯了带他们出海。爸爸曾经说过,阿宾总有一天会记起自己的妻子、孩子,记起约翰斯顿来。那时,他很可能就会活不下去了。你可别跟阿宾谈起约翰斯顿之类的事情,不然的话,索特斯叔叔会把你扔到海里去的。”
“可怜的阿宾!”哈维嘟囔道,“看他们两个人的样子,我怎么也想不到索特斯叔叔原来这么照顾他。”
“不过,我喜欢阿宾,大伙儿也都喜欢他。”丹说道,“我们应当照顾着他一点。所以,我要先把这些原委告诉你一声。”
这时,他们已经靠近了双桅船,其他小船落在他们后面不远。
“吃完饭以前不必把平底船吊上大船来。”特鲁普在甲板上说,“我们先马上把鱼加工了。孩子们,快把桌子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