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想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就让人抓住船上的把柄笑话。连船舷都转不过来。”哈维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说。这时,游艇慢了下来,以便寻找系泊浮筒。
“有人替他们掏钱找乐,谁在乎这些。哈维,我也可以给你这样的条件,而且比这还要强一倍。你喜欢吗?”
“天啦!这个样子放下小艇可不行啊。”哈维说道。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游艇上。“要是我的滑车用得像他们这样,那我就在岸上待着……要是我不喜欢呢?”
“不喜欢待在岸上……还是别的什么?”
“游艇、牧场、靠老爸,闯了祸躲到妈妈屁股后头,这些我统统不要。”哈维说着,眨了眨一只眼睛。
“好啊!要是这样的话,儿子,你就直接到我那儿去干活好啦。”
“一个月十块美元呢?”哈维又眨了一下眼睛。
“你要是值不了这个价,我一分钱也不会多给。不过,今后几年你先不用去挣钱。”
“我最好不去办公室,而去干打扫的活。大亨们不都是这么起家的吗?现在就弄些钱总比……”
“我知道,咱们想到一块去了。不过,我看清扫工人我们要多少就能雇到多少。我自己以前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太早就开始挣钱了。”
“为了三千万美金,犯了错也值得,是不是?我想为这个冒冒险。”
“我失去了一些东西,当然,我也得到了一些东西。我来跟你说说。”
切恩扯了扯胡子,望着平静的水面笑了笑,便远远对着哈维说了起来,哈维马上意识到父亲要谈他过去的生平故事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缓,没有手势,也没有表情。要知道,这段历史正是十几个名记者所乐于知道的,哪怕花许多钱打听也在所不惜。这个长达四十年的故事还没有人写过,而这个故事同时也是新西部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一个举目无亲的孩子在德克萨斯到处流浪,不可思议地经历了人生中的千回百转。从西部的这个州转到那个州,从一些一个月里拔地而起,三个月里又销声匿迹的城市转到荒野上的营地,在那里进行一些冒险活动。如今,这些营地铺上了马路,建立了勤勉的市政当局。故事还讲到了三条铁路是怎么修起来的,第四条又怎么被人蓄意破坏。故事里有轮船、市政府、森林、矿产来自普天之下各个国家的许多人,讲到如何用人、如何创业、如何采伐,如何开矿等。他还说到有些获得巨大财富的机会近在眼前,你却视而不见,或因时间和行程的不凑巧而失之交臂。故事说到了疯狂的世事变迁,在各行各业中进进出出,来来去去,有时骑在马背上,更多的时候是靠双脚步行,有时富,有时贫,在船上帮工,在火车上帮工,当过承包人、寄宿舍的管理员、记者、火车司机、旅行推销员、不动产经纪人,当过政客,讨过债,卖过朗姆酒,当过矿产主,做过投机商、饲养员,甚至流落过街头。四海为家的哈维·切恩,他机警而沉着,始终在寻找自己的目标,同时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也始终在寻找着这个国家的繁荣和进步。
他谈到了信念,即使在穷困潦倒之时,即使处在绝望边缘,他也从未失去过信念。这种信念来自他对人和事物的理解。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详细讲述了自己在人生的每个阶段所展现的过人胆略。这些事情在他的脑子里十分清晰,因此讲述起来连声调都始终如一。他描述了他如何击败对手或原谅对手,正如在当年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他们击败或原谅他一样。他还讲述自己为了那些城镇、公司和财团的长远利益,他又是恳求,又是哄骗,又是威胁;还有他是如何一路闯过来,在身后牵出一条铁路来,那铁路线有时绕山爬行,有时穿越山岭,有时钻入山岭的底下。到了最后,他如何站稳了脚跟,而那些乱七八糟的团体却把他那本来就支离破碎的名声撕得粉碎。
这个故事听得哈维屏息静气。他将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始终盯着父亲的脸。这时,暮色渐浓。雪茄发出的红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上和浓密的眉毛上。哈维仿佛觉得自己在看一辆火车头——那火车头正在黑暗中穿越原野,每隔一英里打开炉门便是红光一片。这个火车头还会说话,而且字字句句都震撼和激**着男孩的灵魂深处。最后,切恩丢掉了烟头,两个人坐在黑暗之中,下面的波浪在拍打着桥桩。
“这些事我以前从没对别人说起过。”父亲说。
哈维喘了一口气。“这可是世上最最了不起的事情。”他说道。
“那就是我所得到的东西。现在,我要讲一讲我没得到的东西。也许,你会觉得这话听起来跟你关系不大,但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上了年纪后才发觉。当然,我会管理人,而且在我们这一行也不是一个笨蛋,可……可……我还是无法与那些受过教育的人相比!我只是在人生的道路上偶尔学到了一些东西。我看,这一点别人在我身上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就从来没有看出来过。”儿子愤愤不平地说。
“哈维,可将来你会看出来的。等你一读完大学就看得出来了。难道我自己就不知道吗?难道这里的人大声招呼我的时候,心想我只不过是一个……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大老粗’,我从他们脸上的表情还看不出来吗?我可以彻底打败他们,是这样,可我不能报复他们,以他们对我的方式击中他们的要害。我不是说他们就比我高明多少,但不知怎么的,我仍然感觉非常非常不舒服。现在,你的机会来了。你不得不埋头于所有周围的学问中,跟一大群做同样事情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做这件事最多一年为了挣几千美元,可你要记住你做这件事可是为了上百万美元。你要好好学习法律,等我死了之后,你才能照料好你的财产,你还要争取市场上最出色的人来援助你(他们以后会大有用处)。最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改掉一般单纯的学习态度,不能光坐在那里,下巴搁在胳膊肘上啃书本。哈维,像这样学习没有什么收效。在我们的国家,无论商业方面也好,政治方面也好,必然会一年年越来越重视知识。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在这笔交易中,我这一头没得到什么好果子啊。”哈维说,“要在大学待四年!我看还不如选择随从和游艇!”
“儿子,这没关系。”切恩坚持自己的主张,“你是在把钱投在可以带来最大回报的地方。我想,当你准备掌管我们财产的时候,你会发现我们的资产一点都没有缩水。你考虑一下,明天上午告诉我。快点!我们晚饭快要迟到了!”
因为这是一次“生意”上的谈话,哈维觉得没有必要告诉母亲,切恩自然也持有同样的观点。但切恩太太却看出了端倪,有些不安,也有一点嫉妒。她那个一向喜欢跟她胡搅蛮缠的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上常有严肃表情的青年,沉默寡言得有些反常,而且多半只跟他父亲说话。她明白,他们谈的是“生意”,是一桩不该她管的事。如果她还心存疑虑的话,也早就让切恩去波士顿给她新买一枚镶钻石的戒指给消散了。
“你们俩在那里干什么?”说着,她转向灯光,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谈话,孩子他妈,只是谈话而已,跟哈维没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不是事实。小伙子自有自己的打算,他提出了一个条件。而且,他一本正经地作了解释,他对铁路、伐木、不动产、矿业都没有兴趣。他内心渴望和追求的是管理父亲新近购买的船舶。如果能在他认为合理的时间内答应他这个要求,他便保证四年或五年在大学里勤奋学习,生活节制。在假期中,要答应他尽量接触与航运有关的所有细节。对此,他问了不下两千个问题,从他父亲保险柜里最最机密的文件到旧金山港口里的拖船什么的,无所不包。
“就这么说定了。”切恩最后说,“当然,在离开大学前,你的想法可能会改变二十次。不过,要是你完完全全掌握了这方面的知识,而且到了二十三岁还不改初衷,我可以把这方面的生意交给你。哈维,你看怎么样?”
“不。让一个进行中的事业分离开来总没有多大好处。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上竞争太激烈了,迪斯科说过‘亲骨肉应该团结互助’。他的那伙人从不背叛他。他说,他们的捕获量那么大,就是这个原因。听说,‘海上’号星期一就要起锚前往乔治斯。他们在岸上待不到多久了,是不是?”
“噢,我们其实也该走了。我过去一向让东海岸和西海岸的生意各自为政,现在是把它们重新整合起来的时候了,虽说我讨厌这样做。二十年来,我都没有像这样度过一个假期了。”
“不能走,我们还没去给迪斯科送行呢。”哈维说,“再说,星期一又是一个纪念日。不管怎么样,都得过了那天再走。”
“那是什么纪念日?寄宿舍里,大家也在谈论这事。”切恩降低了语气。这几天,他过得很开心,他也不急于动身,让大家感到扫兴。
“嗯,就我所知,那是一种唱歌跳舞的活动,是专门为避暑客弄出来的。迪斯科不大赞成这种活动,他说一部分捐来给寡妇和孤儿的钱让他们花掉了。迪斯科总有一些跟大家不一样的见解,你注意到没有?”
“嗯,是的,有一点。在某些方面。这么说来,这是一种城镇的义演活动啰?”
“是这里的一种夏季集会。他们要宣读一年来淹死或失踪者的名单,还有什么演讲,朗诵等等。然后呢,迪斯科说,援助社团的秘书们就跑进后院四处活动,争取更多的捐款。他说,真正的义演活动是在春天举行。那时候,牧师都来插手,而且没有多少避暑的客人。”
“我明白了。”切恩说。他非常清楚,自小生长在城市里的人往往对城市的一些东西十分引以自豪,所以十分重视这种活动。“那我们就待下来参加纪念日活动,下午再走。”
“我想,我还是去一趟迪斯科家,让他在出海之前带大伙一起来。我当然也得跟他们一起行动。”
“噢,就是,这是自然。”切恩说,“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避暑的客人,而你却是……”
“是大浅滩的渔民,地地道道的大浅滩渔民。”哈维跳上了一辆无轨电车,朝后面嚷道,而切恩仍然陶醉在未来的梦想之中。
迪斯科不喜欢这种进行募捐活动的公共集会,但哈维劝他说,要是“海上”号不在集会上露面的话,就他个人而言,荣誉就会受到损失。于是,迪斯科提出了条件。他听说——海边有什么事人人都知道,这真是怪事——有一个费城的女演员要来参加纪念日演出,他担心她会演唱《船长埃尔森游街记》。就个人而言,他不大喜欢女演员和避暑的客人,但公道总是公道,尽管他自己在判断一件事上摔过跤(丹听到这里咯咯地笑了),但在这件事上却不能迁就。于是,哈维又特地去了东格罗斯特,花了半天工夫,向一个在东西两岸都有很大名气的女演员作了解释。那演员觉得很有趣,仔细考虑了过去弄错的事实,承认迪斯科所说的话很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