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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薄情寡义（第1页）

夜色深沉，山林中寒风呼啸，乱石嶙峋，草木飒飒。鹰愁涧外的小径上，两道身影疾奔而行，一前一后，正是罗三娘和杨怀玉。他们方才从洪飞老道手中逃出，尚未喘定。洪飞追在后头，灰袍猎猎，眼神阴狠，手中那口“宝宝剑”寒光四射，仿佛随时便能斩人首级。突然之间，只听“啪嗒”一声响，半空中掉下一包黏糊糊的黑物，直砸在洪飞脸上，带着一股刺鼻臭气，溅得他满脸满须。洪飞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抬手一抹，满掌污秽，气得火冒三丈，仰天大喝：“谁？是什么人敢暗算老道！”话音未落，树上便传来一阵大笑，声音轻狂：“哈哈哈哈，洪飞，青锋剑削铁如泥，怎奈抵不过热粪一包。你这剑削得断金，挡得住一腔臊气么？”话一出口，林中枝叶晃动，却已无人影。洪飞站在原地，面皮铁青，气得咬牙切齿。而此时，杨怀玉边跑边疑惑：“小姐，那人是谁？怎会突然出手相助？”罗三娘回头望了一眼，低声喝道：“管他是谁，咱俩命要紧！快跑！”两人一路疾行，翻过山坡，穿过林径，很快回到庄中。怀玉匆匆将门掩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罗三娘走进屋中，脚步未停便道：“怀玉，鹰愁涧那地方，洪飞老道亲自把守，你也见着了，他那口剑太厉害了。咱们若想救出八王爷，光凭人是不成的。”怀玉点头应道：“他的‘宝宝剑’果然不是凡物，那寒气，离着几步都让人背后发冷。若我们能有件神兵利器，说不定能对付。”“你们大宋营里，可有这样的宝兵器？”罗三娘问道。“说不好。”怀玉思索着，“天一亮我就回营一趟，打听清楚，若是有人有神兵，我设法借来一用。”罗三娘点点头：“这事不能耽搁。你快去。”二人计议已定，罗三娘回绣楼歇息。杨怀玉却一夜未曾合眼，心里始终想着洪飞那把剑，想着八王爷还被困在山中，情势危急，焦躁难安。天刚蒙蒙亮，院中还带着些寒气。杨怀玉早早起身，换好衣裳，整束衣带，便来到前厅。罗文坐在案后，正翻阅兵册，见他来，抬眼问道：“宋平山，有事吗？”“回将军，我想回庙中一趟，还有些东西，须得亲自带回来。”“要不要派人跟你走？”罗文问。“不必。”怀玉抱拳道，“我一人足矣。有一匹马，便能驮回。”“如今宋军暂不攻打，你去也无妨。”罗文摆摆手，“早去早回。”杨怀玉告辞出门，牵马上鞍，从后山而下，一路疾行，直奔宋军大营。大营中此刻却是另一番热闹光景。昨夜吴金定带回的解药果然见效，二虎将服下后皆已苏醒。帐中众人喜笑颜开，纷纷议论药从何处得来，是谁冒险取回。吴金定将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呼延云飞听得高兴：“哈哈，又来了一只虎，五虎凑齐，正好围着洪飞那老道转转！”正笑闹间，守门军士进帐禀报：“禀元帅，营外来了一个叫杨怀玉的，说是要求见元帅。”穆桂英闻言，眉头轻挑，道：“金定，你识得他，你去看看。”吴金定到了营门，一眼便认出是怀玉，连忙将他带入大帐。进帐之后，她笑着对穆桂英道：“奶奶，这便是怀玉。”杨怀玉一听，心中一震，立刻跪下行礼：“孙儿叩见奶奶。”穆桂英一见他，眉开眼笑，亲手将他扶起：“快起来。山里之事如何？可有消息？”杨怀玉将昨夜逃脱之事、洪飞追杀、神秘人出手、洪飞剑锋之威，一一道来，说得仔仔细细。众人听后，纷纷变色，面露忧虑。穆桂英沉吟道：“那老道的剑果然非凡，我等若无神兵相对，怕是难敌。”怀玉点头道：“我此来，便是想问问，咱们军中有没有宝兵器可借？”穆桂英摇头道：“营中多是军中利器，但称得上神兵的，却是未曾听闻。”众人一时沉默下来，气氛顿时凝重。忽有一军士快步入帐，抱拳道：“报元帅，曾杰将军到了。”穆桂英一听，精神一振：“快请进来！”片刻后，帐外传来曾杰粗声道：“喂，给我打盆水，我得先洗洗手。”守门军士不解：“将军手上怎么了？”“嘿，昨夜我顺手抓了一包马粪，扔洪飞那老鬼脸上去了，到现在还臭着呢！”帐中将士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大笑不止。穆桂英也忍不住掩口而笑。不多时，曾杰大步迈入大帐，拱手抱拳，笑道：“元帅好，列位将军好！”穆桂英见他入帐，略一颔首，问道：“曾杰，你这一早从何处而来？”曾杰神色郑重，抱拳对穆桂英禀道：“元帅有所不知，那牛鼻子洪飞上回出手毒辣，一掌拍在我背心，把我打得翻倒在地，当时就起不来了。我回山请我师父诊治，师父一看我后背，气得吹胡子瞪眼，说我是‘半条命压在炕上’，若再耽搁两日，只怕这身骨就废了。”，！他抬手轻敲胸口，苦笑道：“那段时日，我趴在床榻上，吃喝都得人伺候，躺得久了，自己都怕真瘫了。我师父东托西请，总算请来名医，开了药方，又熬了两坛膏药，才把我这条命给抹回来了。病好之后，师父让我留在山上安心静养，可我哪能安得下心？”他说到这儿，眼里透出一股热火：“我对师父说，如今天下兵荒马乱，大宋用人紧要，徒儿若不出山，那才真是白活一世。师父见我主意已定，叹了口气，就准我下山了。”“我一听说，困龙山有战，洪飞把八王爷押到鹰愁涧，我便想抢个先机，若能将八王爷救出，也算为大宋立功。我悄悄潜入涧边，只见两人黑衣蒙面，正和洪飞老道交手，那剑招十分凌厉。”他微微摇头：“可惜，那老道的‘宝宝剑’太厉害，只几合，那两口好剑便被削断了。那两个蒙面人招架不住，急忙撤退，洪飞提剑追去。”“我看得心焦，正想上前，却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口小单刀，连只水壶都劈不动，怎么挡得住人家宝剑？正踌躇时，忽见树下有一堆新鲜马粪，我心头一动，便抓了一把，包了张纸，爬上树头，趁着洪飞仰头那刻，‘啪’地一包砸在他脸上。”他咧嘴一笑：“那老道当时就跳起来，破口大骂，气得在树下直蹦，说什么要劈了我，我偏就不下去，跟他周旋好一阵，才得以脱身。唉，只可惜八王爷没救出来，算是白跑一趟。”一席话说罢，帐中众将皆忍俊不禁。杨怀玉惊得出声：“哎呀，原来是你在树上帮的忙！你是谁？怎地我不认得你？”曾杰打量着他，疑道：“你是……昨晚那黑衣人之一？”怀玉忙点头：“对，一个是我，另一个是罗文的女儿，罗三娘。”吴金定听得真切，笑着招呼道：“怀玉，快来见过你舅舅。”杨怀玉一愣，随即躬身跪下，连叩三头：“舅舅在上，请受小外甥一拜。”曾杰赶紧将他扶起，打量着他眉眼，笑道：“哈哈，我这才晓得还有这么大的外甥哩！”他一拍大腿，调侃道：“那罗三娘……和你关系不浅吧？”怀玉被问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舅舅误会了，三娘是为了八王爷，为了国家，不是你想的那样。”“嘿！”曾杰眨了眨眼，“不管她为了什么，从你这口气听来，这丫头倒也不是寻常人物。将来你们真有缘分，我这个舅舅给你们做个大媒，如何？”怀玉慌得直搓手掌，连忙岔开话题：“舅舅，眼下最要紧的是兵器。洪飞那口宝剑谁都挡不住，咱们若没一件神兵利器，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曾杰也收了笑意，点头道：“不错。我这口破刀，顶多砍柴烧火，真要对上洪飞，那是一碰就断。”穆桂英这时开口了：“曾英雄可曾听闻，天下可有异宝在谁人之手？不论是买是借，只要能胜此人，皆可一试。”曾杰皱着眉，在帐中来回踱步，手指敲着额头，不住喃喃：“谁有兵器……谁有……让我想一想……”众将都屏住了气息，目光紧随他的步履，帐内静得仿佛连心跳都清晰可闻。忽然，曾杰脚步一顿，眼睛一亮，拍掌叫道：“有了！”“离此不远，有一座山，名唤卧虎岭。岭中大寨主，姓何名大鹏，号称‘坐山虎’。他有四子，人送外号‘四猛’，一个比一个凶悍。他麾下偏寨十二，喽兵三千，自成一方势力，连豪王李青都不愿惹他。”他语气凝重：“此人虽为草莽，却曾对我讲过，他有一口祖传宝剑，名为‘太极剑’，削铁如泥，断石如粉。若能借来，足以与洪飞的‘宝宝剑’一较高下！”穆桂英听后，喜色上眉：“如此宝剑，正是我军所需！”众将也面露喜色，一时间帐中气氛转忧为喜，重燃希望。穆桂英接着问道：“曾英雄，你与那何大鹏交情如何？”曾杰答道：“早年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虽不是莫逆之交，也算熟识，话说得上。”“那这事便由你出面。”穆桂英断然说道。曾杰挺身抱拳：“得令！借剑之事，包在我身上。”“此行要带多少人马？”“人多反显声张，此番只借兵器，一人随行即可。”穆桂英点头：“曾英雄认为谁可同去？”曾杰一指怀玉：“我这外甥就不错。”怀玉立即上前：“舅舅，我愿随你一行。”“好极了！”曾杰大笑，“那便即刻动身！”穆桂英点头示意，令军兵备马。不多时，两骑牵至帐前。杨怀玉翻身上鞍，抬头问道：“舅舅，你上哪匹？”曾杰嘿然一笑：“我站你马后头就行。”语罢，只见他身形一展，轻飘飘地跃起，稳稳站在马鞍之后。杨怀玉提鞭一催，那马“嗒嗒嗒”踏蹄如风，朝卧虎岭奔去。杨怀玉与曾杰一路疾驰，赶至卧虎岭下。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山峦起伏、林木苍苍，那主峰嶙峋突兀，形若猛虎盘卧，山腰云雾缭绕，仿佛是虎喘浓烟。山脚巨石嵌壁如爪，草木疯长如鬃，远远望去，竟真似一头沉睡的猛虎俯卧山间，气势凛然。，！虎腹之中，一处山寨依势而建，高墙厚木，碉楼林立。寨门前立着两根漆黑大旗，正面书着四个朱红大字：“替天行道”，在山风中烈烈作响，猎猎如雷。寨前空地上，喽兵络绎巡逻，刀枪雪亮，气氛森然。曾杰手指前方道：“怀玉，瞧见了么？那便是坐山虎的寨子。”怀玉点头，眼神一凝：“舅舅，咱们上山吧。”曾杰却摇头一笑：“不急。你且在这林子里藏身，先莫露面。我独自上去探探口风。”“是。”怀玉应声，将坐骑牵入密林，拴缰于树，悄然匿身，屏声静气。曾杰一人拾级而上，沿山道而行。山风扑面，林叶飞舞，脚下石阶斑驳，湿苔滑滑。约莫一顿饭功夫，已至寨前。守寨喽兵见来人身影，忙抬眼辨认，惊喜喊道：“哎哟，这不是曾寨主吗？”曾杰抱拳一笑：“是我，众位辛苦了！”几名喽兵迎上来，脸带笑意：“曾寨主，好些年不见您上山啦！”“确也久未来访，今日前来，特地叨扰。”一人快步进寨通报，不多时，只听寨中传来一声高呼：“众位寨主，曾大王来了，快随我出寨迎接！”紧接着，寨门大开，“噔噔噔”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十二位偏寨主鱼贯而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皆是扎巾短衣，佩刀束带，气势不凡。两侧站定，又走出四位魁梧猛将，皆是何大鹏之子，人称“四猛”，个个虎背熊腰，膀阔腰圆。正中一道身影缓缓踏出，步履沉稳，气度不凡，正是卧虎岭主、坐山虎何大鹏。此人年近花甲，身高九尺，面皮暗黄如冬瓜，虬髯赤红如火，头戴花皮软帽，帽上斜插雉鸡双翎，肩披狐尾披肩，身着翠绿缎袍，肋下横佩宝剑，威风凛凛。他几步走至曾杰面前，抱拳朗声道：“曾寨主远道而来，老夫迎接不周，万望恕罪。”曾杰亦还一礼：“何寨主，突然上山，惊扰贵地，实属鲁莽，还请海涵。”二人寒暄数句，何大鹏伸手紧握曾杰手腕，挽臂携手，同入大厅。聚义厅内灯火通明，两侧列座，偏寨主与四猛将相继入席，喽兵肃立，气氛庄重。何大鹏一坐即唤道：“来人，上茶！”香茗献上，茶烟袅袅。何大鹏啜了一口，眉目含笑地问道：“曾英雄多年未至本寨，莫非是咱们哪位寨主有怠慢之处？”曾杰摆手笑道：“哪里话，只是山下琐事缠身，分身乏术，实在无暇登门。”何大鹏点头：“如此说来，今日登门，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咯？”曾杰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实不相瞒，此番来访，确有一事相求。听闻何寨主有一口宝剑，唤作‘太极’，不知可还在否？”何大鹏眉头微扬，神情警觉：“太极剑？那是我祖上留下的镇寨之宝，非寻常之物。南唐豪王李青曾遣人三番五次求我下山相助，只因贪此剑。可我独居山岭，不附官府、不依王侯，自有自家的规矩。”他一拍腰间佩剑，语声铿锵：“我这条老命，靠的就是它撑着。无论谁人，只要敢来犯山头，先问我这口太极剑答不答应！”曾杰闻言，拱手一揖：“何寨主所言极是。今日我是为宋军而来，实不相瞒，我已归顺朝廷，且与杨家将门有亲。如今困龙山鏖战正酣，洪飞老道以一口妖剑横扫我军，无人能敌。此剑若得暂借一用，定可破敌制胜。事后宝剑完璧归还，绝不耽搁。”何大鹏闻言，眉头微蹙，半晌不语，厅中气氛顿时凝重下来。他抬眼看了曾杰一眼，语气不再如初般客气，而是低沉冷峻，道：“曾寨主，你我旧交，情义自不必多言。但你要借的，可不是寻常兵刃，而是我何家三代相传的镇寨之宝——太极剑。”他话锋一转，眼神如锋：“此剑非但未曾外借，就连我四子与偏寨主，亦不敢轻试。此物之于我寨，不啻命脉，怎能随意交予旁人？”他顿了一顿，又似不欲多言，起身拂袖道：“今日相叙已久，天色将晚，寨中尚有要务。来人——送客！”曾杰眼中怒火攀腾，语虽带笑意却寒如冰霜：“我曾在穆元帅面前拍胸而定，说你肯借剑助宋军破敌。今你闭门拒之，又当面撵人，这叫曾杰如何自处？”何大鹏冷冷一哼：“你要借，我也不借。你能如何？”曾杰咬了咬牙，抱拳沉喝：“好，那我便不请自取！”何大鹏也拍案而起：“你敢偷？”“偷？不如说取之有理！”“哈哈，那我倒要看看，你这矮脚虎有几分本事！你若真能盗走太极剑，那我便奉赠与你！”何大鹏振臂发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曾杰冷然一抱拳：“记住你这句话！告辞。”“送客！”曾杰头也不回，大步走出聚义厅，衣摆掠过灯影，带着一股森冷之风。出了寨门，曾杰怒气稍消，却也心生困惑：“此事说得轻巧，可偷剑谈何容易？”，！他一路走到树林深处，雾气沉沉，夜色欲来。山风吹过林梢，哗啦乱响，仿佛也在嘲笑他的鲁莽。他走来走去，踱步于林间，思索良久。“既说偷，那便趁热打铁，待夜深人静，一举得手！”心念已决，曾杰攥紧拳头，深吸一口凉气。抬眼望时，山间钟鼓已响，暮色如潮。旋即，他折返山寨，一跃而上，身形如猿，飞檐走壁，身法凌厉。他伏在聚义厅对面屋脊，俯瞰堂中景象。厅内灯火通明如日，十二偏寨主皆是短袖箭袖，手执兵刃，面色肃冷，虎目凝视，气势如冰河压顶。何大鹏独坐当中，红须如火，声如洪钟：“弟兄们，锉子若敢造次，抓住他，我将亲手将他剁成碎末！”曾杰心下一凉：“原来如此，难怪请我入厅，他是早有防备。”他伏于瓦脊，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耐心等候。夜色渐深，鼓声沉沉，二更、三更……寒风刺骨，露水凝霜，他盯紧厅中动静，双眼渐酸，指骨掐得泛白。直至四更鼓响，何大鹏打了个响亮哈欠，抻腰叹道：“锉子不来，散！”众寨主困意上涌，纷纷退去，只余何大鹏一人踱步走回寝殿。曾杰屏息静听，见他走进屋中，一声温婉嗓音响起：“寨主此时才归，可累坏了？”“锉子蠢得很，想来已不敢再来。唉，且快歇息。”“对了，那口剑，你不是叫我藏到后花园井中么？妾已亲自放妥，谁也不知。”何大鹏露出一丝笑意：“走，去看看。”二人提灯出屋，往后院掠去。曾杰紧紧尾随，伏于暗处不敢发声。重重花间，露珠闪烁，井台旁伫立石狮，两人掀开井盖，见太极剑静卧井底，寒光幽幽。何大鹏笑声低沉：“就凭锉小子，那也休想摸到这里来的好物！”二人说笑着离开，灯火远远隐没。曾杰等他们远去，身形如燕掠至井旁。寒夜寂静，月光洒落井壁，浮动在湿滑的石面上。他抖袖轻抚井沿，深吸一口凉气，双目如电。：（）杨府群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