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如同寒冬腊月里毫无预兆刮来的一阵暖风,瞬间消融了席间积郁的焦虑与隐隐的牢骚。每个人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那是一种如释重负、柳暗花明的狂喜。宋文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轻响:“来来来!拉朗县的同志们,这杯酒,我们必须敬!敬办事处的各位领导!特别是要敬……”“宋书记!淡定,淡定!”赵洛林双手虚按,还保持着克制,“明天可是要跟马副厅长当面详谈的关键时刻!咱们今晚这酒,恰到好处就行。得给宋书记和各位县里的战友留足精神头,明天以最佳状态应对领导。”“对对对!赵主任说得太对了!”“是得保持清醒!”众人被赵洛林一点,也都渐渐冷静下来,但眉眼间的兴奋劲却怎么也藏不住。宋文涛离席,绕过半张桌子,大步走到郑遐面前,双手用力握住郑遐的手,狠狠地摇了又摇。“郑副主任!感谢!太感谢了!”郑遐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赵洛林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立刻微微侧身,语气诚恳:“宋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我这也是在赵主任的总体指导下,按照办事处一贯的工作思路来尝试的。说实话,要不是赵主任点拨,同事们提醒,我哪里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门道?这次纯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赵洛林脸上那份微妙的不自在舒缓了许多,他微微颔首,脸上绽出姨母笑。只是,赵洛林心里那点小小的缺憾和好奇,却像羽毛轻轻搔过——郑副主任嘴里那个神通广大的“普通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人家不愿细说,自己也不好再追问。哎,这些有背景的年轻人,总是神神秘秘的,和咱们这些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人,到底还是隔了层说不清的东西……宋文涛信心满满:“弟兄们!马副厅长亲自安排时间见面,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必须抓住,精心准备,明天务必争取一击必中!等大功告成,咱们再摆他个庆功宴喝个痛快!”央拉笑着说:“宋书记,就凭您的口才和咱们项目的硬实力,肯定能打动马副厅长!”赵洛林也给宋文涛鼓劲:“宋书记,马副厅长点名要见你,这本身就释放了非常积极的信号!依我看,这事儿啊,八字已经有了一撇!明天你就放开谈,我们办事处等你的捷报!”宋文涛努力想绷住脸,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借各位吉言!明天,就看我们的了!”酒杯再次高高举起,清脆的碰撞声里,这场接风宴,终于在热烈、欢快且充满希望的气氛中圆满落幕。回到四楼的宿舍,郑遐反手关上门,将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洒下一片宁静。郑遐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简洁的对话框,输入了两个字:“谢了。”点击发送。绿色的信息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他等了足足两分钟,屏幕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复。他妈的,简朴这家伙,还真是够屌的。郑遐心里暗骂一句,但随即又释然了。也难怪,人家现在是大校,副师级干部,跟自己这个刚刚爬上来的副处,中间隔着何止万水千山。摆点谱太正常了。不过,简朴这事办得确实漂亮,干脆利落。这反而激起了郑遐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你简大校能量大,我郑遐也不能太怂。边贸采购那摊子事,既然交到自己手上,就得干出点样子,不能让人看扁了。是时候主动联系海门那边了。找谁呢?童伟国?耿涛?龚雨晴?……一张张面孔在脑海里闪过。最终,两个名字清晰地跳了出来:一个是龚雪林,那位在商海沉浮多年、随意调动数十亿资金的江湖巨擘;另一个,则是自己的妻子,梁宁宁。别看梁宁宁的个人财富比不上龚家兄弟,但她的商业头脑、对市场的敏锐嗅觉,尤其是对海门本地及周边民营企业生态的熟悉程度,恐怕连龚雪林也不遑多让。唔,她还是海门女企业家协会的副会长……可是……自己现在开口,梁宁宁会愿意帮忙吗?一想到梁宁宁,郑遐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让他窒息。离婚协议书她没签,赵冲她根本就没接纳——那都是老太太在背后作祟吧。梁宁宁其实一直还在乎着这段婚姻,在乎着他。而自己呢?自己又做了什么?脑海里闪过边境线上的生死搏杀,巴措拉村的温暖,还有……卓玛那双清澈的眼睛。背叛!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所有的侥幸。是他,先背叛了梁宁宁的感情。心脏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自己的工作变动好歹要和她说一声吧。郑遐握着手机,犹豫着,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发送的那两句干巴巴的问候,下面是一片空白。,!郑遐轻轻敲下一行字:“我升了。现在在拉萨,是市政府驻拉萨办事处的副主任,副处级了。你……还好吗?”信息发送出去,像一个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还是就此沉没……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数千里之外的海门市第一医院。妇产科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梁维忠穿着一身便装,背着手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平日里指挥若定的将军气度,此刻被一种显而易见的焦灼替代。老太太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眼睛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旁边是保姆和司机安静伫立。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走得格外缓慢。忽然,“咔哒”一声轻响,产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护士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梁宁宁的家属在吗?”“在在在!我是!”梁维忠一个箭步冲上前。“男孩,顺产,非常顺利!净重8斤,母子平安!”小护士的声音清脆悦耳。梁维忠身体微微一颤,伸出双手,却又不敢去碰那小小的襁褓,只是凑近了,贪婪地看着。襁褓里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巴微微嘟着,皮肤还有些皱巴巴的,但在梁维忠眼里,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杰作。“哎哟我的小孙孙哟!我的郑小功哎!”梁维忠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脸上笑开了花,仔细端详着,“哈哈!这眉眼,这额头,跟宁宁小时候一模一样!哈哈!好!好!”“小宝宝很健康,不过还需要送到育婴室观察24小时。各位家属请放心,稍后就可以去看妈妈了。”小护士微笑着,抱着这团珍贵的“小肉球”,转身走向育婴室的方向。梁维忠目送着护士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猛地回过神,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老太太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干嘛?”梁维忠一瞪眼:“我还能干嘛?这么大的喜事,必须立刻告诉孩子他爸!天大的事儿也得靠边站!”老太太扁扁嘴,小声嘀咕:“哼,当年我生宁宁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上心……没良心的老东西。”梁维忠哪还顾得上和老伴拌嘴,已经飞快地拨通了那个远在西藏的号码。宿舍沙发上,郑遐正盯着毫无反应的手机屏幕发呆,一阵急促的铃声骤然炸响,吓了他一跳。郑遐连忙接起:“爸?”“哈哈!”梁维忠中气十足的笑声瞬间穿透听筒,“小郑啊!宁宁生了!生了!““足足8斤!男孩儿!母子平安!”“我给孩子起了个名,叫郑小功!怎么样?就用你这个当爹的立的功,来鼓励他以后也建功立业!这名字,有意见没?”梁维忠还在吧啦吧啦。郑遐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烟花在里面炸开,他还没反应过来……“喂!你怎么啦?哈哈。傻了?”梁维忠在大笑。郑遐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嘴唇哆嗦着,声音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没、没意见!爸!小功好!就叫小功!太好了!”后面梁维忠又说了些什么“家里有我你放心”、“有空多给宁宁打电话”之类的话,郑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郑遐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大而滚烫的热流堵得严严实实,几乎无法呼吸。原来……原来在他扔出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书时,梁宁宁就已经怀上了他们的孩子!而倔强如她,宁可独自承受所有的压力、委屈和身体的不适,也决不肯用孩子来挽留他,甚至不曾透露半分。她默默吞下了他给予的所有冷暴力,独自扛起了这一切。愧疚、悔恨、狂喜、心痛……无数种情感拧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垮了郑遐所有的心理防线。眼眶又热又涨,视线瞬间模糊,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决而下,划过他黝黑粗糙的脸颊。我当爹了!我真的当爹了!我有一个儿子,他叫郑小功!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郑遐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听到梁宁宁的声音,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说一万句感谢。手指颤抖着就要拨号,却猛地顿住——她现在刚生产完,一定很虚弱,需要休息。不能打扰她,再等等,再等一会儿……海门市第一医院,单人病房。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雪白的床单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梁宁宁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是松弛的,带着一种完成巨大使命后的平静与淡淡的喜悦。枕边的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梁宁宁微微侧头,看向屏幕。那个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又狠狠怨怼过的名字,静静地显示在那里。听筒里,传来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带着明显哽咽的男中音:“宁宁……是我。辛苦了。”“宁宁,对不起……我……”梁宁宁咬住了下唇,没有说话。积蓄了太久的委屈、等待的煎熬、独自承受的辛酸,此刻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梁宁宁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轻微的抽气声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更加焦急:“宁宁?你还好吗?你说话啊宁宁……”梁宁宁声音哑哑的:“你……还要让我签字吗?”话一出口,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听筒里,传来了郑遐的低吼:“宁宁!我错了!我混蛋!我错了啊!呜呜……”那是压抑的、属于男人的哭声。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细微的抽泣声交织。窗外的阳光静静地流淌。许久,梁宁宁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梁宁宁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很轻:“你……要好好的。”“还有两年。”“我和宝宝等你回来。”“爸坚持要给宝宝取个名字郑小功,我不同意都没辙……呜呜!”:()好风送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