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让的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巨响,商铺的卷闸门被人狠狠踹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五六个壮汉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这几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印度人,满脸胡子拉碴,面皮黝黑得发亮,身上穿着市场的浅蓝色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臂膀,个个眼神阴鸷,神色不善。壮汉身后跟着两个锡金警察,手里握着木棍,腰间的手枪枪套清晰可见,步伐慢悠悠的,看似是来维持秩序、制止斗殴,可眼神却始终偏向印度壮汉一侧,站位也刻意挡在门口,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来给夏尔玛的人保驾护航的。领头的印度人头上缠着一块头巾,双手叉腰,慢悠悠地打量着商铺内的众人,目光扫过之处,带着婆罗门与生俱来的傲慢,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轻蔑。郑遐门儿清——在印度教徒的种姓观念里,藏人的地位和首陀罗相差无几,属于最低等的种姓,也就比达利特略强一丝,这般轻蔑,早已刻在印度人的骨子里。“头巾佬”故作威严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挨个扫过众人脸庞,先落在郑遐脸上,又移到洛桑身上,又飞快移开,最后落在才让、刘志高几人身上。才让在郑遐和洛桑耳边说:“忍住,千万别冲动,这里是印度境内,闹起来我们讨不到好。”刘志高捻着下巴上的胡子,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的货架上,避开了“头巾佬”的视线;巴扎则垂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双手攥在身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头巾佬”见这几个藏人这般“老实”,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两声,转头冲着拉赫曼叽里呱啦地吼了一通。才让快速翻译:“他让拉赫曼赶紧滚出昌古市场,不然就打断他的腿。”拉赫曼有些不服气,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胡子翘得老高,眼角的余光却频频瞟向郑遐和洛桑——他满心期盼着,这两位英勇无敌的“扎西”和“边巴”先生,能站出来教训这些印度暴徒,替他出口恶气。可预想中的挺身而出并未发生,郑遐和洛桑只是抬手捂了捂下巴,全程一言不发。拉赫曼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满心的期待碎得彻底,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木头。“头巾佬”见状,又冲着才让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神情貌似下级对上级。才让翻译:“这个印度人是夏尔玛的得力手下,他说,中国人要是想在昌古市场做生意,可以去他们的达拉塔贸易商行合作,还说,让我们别跟这种卑贱的孟加拉人打交道,丢身份。”郑遐和洛桑都是行伍出身,骨子里带着军人的血性,哪听得惯这般羞辱?心底有火气又不得不强压着,脸上挤不出和善的表情,只剩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与隐忍。关键时刻,还是才让站了出来,才让脸上堆着笑意,点头哈腰:“一定一定,久仰夏尔玛大人的名声,等忙完这阵子,我们一定登门拜访。”“头巾佬”对才让的态度还算满意,含糊地唔了两声。众人心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吧?这伙印度人该走了不是?不不!——都想错了。”头巾佬“突然脚下猛地发力,冲着屋子中央的茶几“砰”地踹了过去——茶几应声晃动,上面的玻璃杯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碎成了渣,酒水洒了一地,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直沉默的刘志高头微微抬起,眼角射出一丝冰冷的锋芒,胡子微微颤动;洛桑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刘志高咬了咬牙,歪过头,继续捋着自己的假胡子,呼哧呼哧的,显然是压着一肚子火气。“头巾佬”呱啦了几句,冲着手下招了招手,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大意是他们先撤,若拉赫曼不滚,再来算账。”头巾佬“似乎察觉到刘志高的不服气,路过刘志高身边时,故意肩膀一挺,撞了上去。刘志高没防备,身子猛地一歪,下意识地伸手撑在旁边的货架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你妈个逼——”刘志高的口头禅脱口而出,腮帮子鼓得老高。“喂!”洛桑及时低喝一声。刘志高一顿,狠狠瞪了“头巾佬”一眼,悻悻地走到一边去了。“头巾佬”知道这几个藏人不敢反抗,脸上带着冷笑,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两个锡金警察慢悠悠地走过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说完便转身跟上印度人的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里安静下来,众人大眼瞪小眼。才让说:“他们给拉赫曼下了最后通牒,让他赶紧滚蛋,不然就送他去见湿婆神。”洛桑说:“锡金的警察就不管吗?这些印度人也太霸道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这么嚣张。”“管?怎么管。”才让说,“刚才那两个警察说了,让拉赫曼忍一忍,夏尔玛在昌古市场一手遮天,根本得罪不得,就算告到上面,也没人敢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妈的,惹得老子火气上来,就算这里有印度兵,老子也干他!”刘志高再也忍不住,大声骂了一句,抬脚就踹了一下旁边的纸箱,纸箱被踹得翻倒在地。“你火气上来有什么用?”才让说,“旁边就有警察,而且这里是印度境内,我们手无寸铁,真闹起来我们自己都跑不出去——这昌古市场里,可是驻扎着一个排的印度兵,荷枪实弹!”巴扎拍拍刘志高的肩膀,劝道:“算了算了,犯不着赌这口气,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劝说,却浑然忘了还在发呆的拉赫曼。就在这时,拉赫曼突然暴起,跳着脚冲着郑遐和洛桑大吼起来,唾沫星子乱飞。洛桑皱着眉:“才让,他在吼什么?”才让翻译:“拉赫曼说,你们都看到了,没用的,昌古市场就是夏尔玛的天下,中国人根本搞不赢他。这里的印度士兵太多了,都帮着夏尔玛,你们就这么几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他说他要走了,再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洛桑连忙拉住拉赫曼的胳膊:“拉赫曼,你先坐下,别冲动!我们还有办法!”拉赫曼甩开洛桑的手:“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刚才他那样欺负我,你们都亲眼看到了,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你们就这么几个人,怎么跟夏尔玛斗?不行,我必须走!”说完,拉赫曼冲着门口喊了一声,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手下立刻跑了过来,走到拉赫曼的行军床边,麻利地收拾起东西,把衣物、行李一股脑地往背包里塞,动作仓促又急切,显然是真的打算立刻撤离。商铺里的气氛沉重而压抑。所有人都沉默着。郑遐想,若拉赫曼就这么走了,简朴耗费千辛万苦制定的计划就会彻底落空,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自己回去,根本没法向简朴交差。巴扎和刘志高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刘志高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娘。洛桑和郑遐走到角落边紧急商量着对策。洛桑说:“拉赫曼这小子铁了心要走,这可怎么办?”郑遐说:“办法我现在也没有,但有一点我清楚,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我们和他一旦分手,计划就彻底流产。”“不让他走,我们能干什么?打他一顿?”洛桑瞥了一眼正在收拾行李的拉赫曼。郑遐苦笑:“当然不能打他。而且,拉赫曼也确实不能再留在昌古市场了,他要是留下,迟早会被夏尔玛的人干掉。”两人还没商量出个子丑寅卯,那边拉赫曼又和才让吵了起来,拉赫曼死死拉住才让的手,唾沫星子喷得才让满脸都是。洛桑喊:“才让,他又在闹什么?”才让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他让我赔钱,说这次商铺被砸、他被打的损失,再加上上次的损失,一共要我赔他11万美金,要是我不赔,他就去卡姆拉西镇找我爸要钱。”“他不敢找你们要钱,只能找我要,还说是我拉他来昌古市场的。”洛桑忍不住骂了一句“王八蛋”:“这狗东西,都什么时候了,眼里还只有钱!”“才让,你告他,要钱没有!拉赫曼要是敢动你家人一根手指头,老子就闯到卡姆拉西镇干他!”“哎哎,洛桑,别冲动!”郑遐连忙制止。郑副主任毕竟是副处级干部,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见多了人情世故,心思远比洛桑这大头兵缜密得多,也更懂得权衡利弊。郑遐劝道:“我们要是这么跟他硬来,那就真的完蛋了。拉赫曼是黑道分子,求财就是他的生存之道,没必要跟他计较这些,真把他逼急了适得其反。”洛桑说:“那你说怎么办?这个节骨眼上,难道我们真要给他钱?我们哪来这么多美金?”郑遐思索片刻,说:“才让,你问拉赫曼,他有没有办理昌古市场的边民证?”才让连忙把郑遐的话翻译了过去。拉赫曼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郑遐心情一松,说:“拉赫曼先生,你先不用着急回卡姆拉西镇。我现在代表杰布先生,正式邀请你去中国的仁青岗市场,去那边坐坐,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和杰布先生见个面,有什么事情,我们当面详谈,你看可好?”:()好风送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