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一脸疑惑,不知为什么这位鬼王让他来这块儿干毛,但在那“殿下”、“魏公公”的称呼之后,他高大的身躯已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视线更是第一时间落在钟擎脸上,等待指示。这不是对普通权贵或藩王的礼节,而是一种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反应。钟擎没有立刻回答张维贤的问题。他背对着那片死气沉沉的库房,紧紧的盯着地面,看到了底下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地火。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让人心头发紧的凝重。“英国公,你来。”钟擎伸手招呼张维贤过来,让张维贤立刻上前两步,肃立聆听。“魏伴伴,你也近前。”魏忠贤连忙凑得更近些,和张维贤一左一右,微微躬身。周围那些远远站着的兵丁、匠役,连同掌厂太监李朝奉,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头垂得更低。他们或许不懂太多,但那种自上而下弥漫在空气中的绝对威压,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钟擎没有看库房,而是抬头望了望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那声音里竟然有一丝紧张,让魏、张二人心头一凛:“此地,四万八千斤火药,堆在永乐年的朽木烂砖里。墙酥地陷,湿毒暗生,沟渠壅塞,形同绝地。”他每说一个词,张维贤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他是知兵的,深知此中厉害。“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钟擎话锋一转,眉头紧皱的看着两人,“最要紧的,是这股‘气’。你们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此地戾气、晦气、衰败之气郁结,地脉不畅,阴火暗伏。非是天灾,实乃人祸积年所成之孽障。寻常走水爆炸,不过毁屋伤人,而此地若爆,必引动更深、更恶之物,届时……”他暗自咬了咬牙,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寒意:“地火喷涌,天崩地裂。绝非人力可挡,亦非火药可尽释其威。方圆数里,尽为齑粉;波及之广,恐非五里可限。紫禁城亦将地动殿摇,万民惊怖,国本动摇。”“人祸?孽障?”张维贤心头剧震。他忽然想起关于这位“殿下”的种种神异传闻,想起孙承宗、袁可立等人谈及他时那毫不掩饰近乎虔诚的敬畏。若此言当真,那这王恭厂,岂非不是天灾,而是……京师百十年积弊、工部贪蠹、管理废弛所招致的“业力”显化?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看向钟擎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一层莫名其妙的恐惧,对“天机”、对“因果”、对超越凡人理解之力的恐惧。魏忠贤更是双腿一软,若非强自支撑,几乎又要跪倒。他比张维贤更“信”,因为他“见识”过更多不可思议之事。钟擎口中的“地火”、“孽障”,在他听来,无异于阎罗的催命符,而且这催命符,很可能要由他魏忠贤的一份“业”来引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天崩地裂,看到了自己粉身碎骨,最后还特么遗臭万年的景象,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殿下!救苦救难!您……您既然洞悉天机,定有化解之法!老奴……老奴万死,也定要办妥!”魏忠贤这次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再无半分在别处的威风。张维贤也深深皱着眉头,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钟擎,竟是抱拳深深一揖,无比郑重道:“殿下烛照万里,明见幽冥。老夫……愚钝,先前只虑及火药仓储之患,未想竟有如此深层劫难。若非殿下点醒,我等皆在梦中,死无葬身之地矣!殿下但有吩咐,张维贤与京营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这一揖,代表的不再仅仅是英国公对一位特殊权贵的尊重,而是一位大明勋贵的顶端人物,对一位能窥见并可能干预“天灾”、“业力”的至高存在的正式恳求。姿态放得极低,话中的那份“听令行事”的意味,已远超对待皇帝的奏对。钟擎看着眼前这两位大明最顶层的实权人物,此刻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他理解他们之前的“犹豫”。毕竟,这里是大明京师,是朱家天子的脚下,是他魏忠贤经营多年的“厂卫”地盘,也是他张维贤“与国同休”的根基所在。自己可以强势,但若表现得过于咄咄逼人,视皇权与朝廷法度如无物,将他们二人视若仆役般呼来喝去,那么,即便他们因畏惧而遵从,心中也必生芥蒂,办事时难免阳奉阴违,或束手束脚。他要的是他们从内心深处认同危机,并动用他们手中的朝廷力量去高效执行,而不是仅仅恐惧他个人的力量。,!于是,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张维贤,又看了一眼魏忠贤:“英国公,老魏,请起。我知你们难处。此事,确非寻常。耗费钱粮,迁移数万百姓,探查皇城根下,桩桩件件,都牵扯巨大,动辄得咎。你们首先想到朝廷法度、天子颜面、京城稳定,这是为臣的本分,我岂会怪罪?”这番话,既点明了他们的立场,也给予了理解,让魏忠贤和张维贤心中稍安,同时又感受到一种被“体谅”的微妙压力,殿下如此明理,他们若再不尽力,就说不过去了。“然则,”钟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正是为了朝廷,为了天子,为了这京城百万生灵,此事才刻不容缓!我今日所言‘地火’之劫,绝非危言耸听。后世……我推演之中,此地确有大难,其惨烈,非言语可述万一。我纵然可保自身,又岂忍见这京师繁华,化作瓦砾焦土?岂忍见天子受惊,万民罹难?”他将“后世推演”模糊带过,但其中笃定,让魏、张二人深信不疑。“因此,我先前所言三策,移药、迁民、探地,必须立刻着手,并行不悖!”钟擎接着说道,“但如何做,需讲究方法,既要把事情办成,也要顾及朝廷体面,保全二位威严。”:()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