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们村东头有个渡口,滦河水从这儿拐了个弯,冲出一片浅滩。早年间没有桥,过往的行人车马全指着摆渡。摆渡的老陈头今年七十多了,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喊,但他眼神好使,说是能在月亮地里看清对岸的蚂蚁。老陈头有个习惯,每逢初一十五,总要往河里撒半碗白米饭。有人问起,他就说:“喂河里的王八。”问的人不信,他也不争辩,吧嗒着旱烟袋,眯着眼看河水。这事儿还得从四十年前说起。那时候滦河还没修坝,夏天一落暴雨,河水能涨到漫过河滩三尺。那年六月,连着下了七天七夜的雨,河水浑得跟黄泥汤子似的,河面上漂着树杈子、烂柴火,还有淹死的牲口。老陈头那时候三十出头,腿脚利索,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水鬼——不是害人的那种,是水性好,能在水底下睁眼。那天傍晚,雨刚停,天还阴着。老陈头正在渡口的窝棚里熬粥,就听见河对岸有人喊。他探头一瞅,对岸站着个老汉,穿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拄着根藤拐杖,正朝他摆手。“过河!”那老汉喊。老陈头瞅了瞅河水,心里犯嘀咕。这水流太急,木排子船下去,一个浪头就能掀翻。但看那老汉岁数不小,又一个人站在野地里,天快黑了,总不能见死不救。他把船缆解开,撑篙往对岸划。船到河心,水底下突然咕嘟嘟冒泡,像开了锅似的。老陈头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收篙,就觉着船底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整个船身斜着往起翘。他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河里。那老汉却稳稳当当站着,纹丝没动。“莫慌。”老汉说。话音刚落,船底又挨了一下,这回轻多了,像是谁用手托着船,慢慢放平了。老陈头低头往河里瞅,只见浑浊的河水底下,隐隐约约有个黑乎乎的大影子,足有门板那么宽,慢悠悠地往下沉,眨眼就不见了。他脊梁骨一凉,汗毛全竖起来了。船划到对岸,那老汉上了岸,回头看他一眼,说:“你命里该有这一遭。三日后,到滦河源头来见我。”老陈头那时候年轻,心里害怕,嘴上还硬:“您是……”老汉没答话,拄着拐杖走了几步,突然就不见了。就跟水汽似的,散了。二老陈头回到窝棚,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村东头的刘瞎子。刘瞎子不是真瞎,是小时候害眼病,落下一对白眼珠,但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村里谁家丢个鸡、走个羊,都找他问。他盘腿坐在炕上,掐着指头算一阵,就说:“往东找,三棵柳树底下。”一找一个准。老陈头把过河的事说了。刘瞎子听完,白眼珠翻了翻,脸色变了。“你见着的那个,不是人。”老陈头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什么?”刘瞎子没答话,从炕席底下摸出三枚铜钱,往炕桌上一扔。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啪地落下,两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他又扔了一遍,这回三枚全是反面。刘瞎子的手哆嗦了一下。“滦河的老神君,退位了。”他压低声音说,“新君要上任,你得去。”老陈头吓得脸都白了:“我一个摆渡的,去干啥?”刘瞎子沉默了半天,说:“你是接引。”三第三天,老陈头硬着头皮往滦河上游走。走了一整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到了源头——其实不是什么源头,就是山里头一个深潭,潭水黑绿黑绿的,看不见底,当地人管这叫“老龙潭”。潭边站着个人。老陈头走近了才看清,不是那天过河的老汉,是个中年汉子,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他背着手站在潭边,看着潭水出神。老陈头不敢吭声,站在一旁等着。那汉子看了半晌,回头冲他点点头,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劳烦你跑一趟。我本不想惊动阳世人,但规矩如此,得有个活人做个见证。”老陈头壮着胆子问:“您是……”那汉子笑了笑:“我姓裘,生前是个教书匠,后来在县衙里做过几年书吏,死后判官说我生前修桥铺路、接济孤寡,攒了些功德,让我补滦河水神的缺。今日上任。”老陈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见过河神庙里的泥胎,香火供了几百年,没想到真有个水神,而且还是活人死后当上的。正愣神间,潭水突然翻涌起来,咕嘟咕嘟冒泡,跟烧开了似的。水面一分,从底下浮出两个人来——不对,不是人,是穿着盔甲的兵丁,脸色青灰,眼睛像两盏绿豆大的鬼火。两个鬼兵上了岸,冲那裘姓汉子单膝跪下:“恭迎神君。”紧接着,潭水里又浮出长长一串:有穿着官袍的老头,有披鳞带甲的将军,有手里捧着印盒的小吏,还有几个腰里别着令牌、脸涂得花里胡哨的鬼卒。最后出来的,是一条水桶粗的黑鳞大蟒,头上已经鼓起两个肉角,盘在潭边的大青石上,冲那汉子点了三下头。,!老陈头腿都软了,扶着块石头才没坐地上。那裘姓汉子倒是一点不慌,冲那些鬼怪拱了拱手:“承蒙诸位前来相迎,裘某何德何能。”话音一落,潭水突然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白石台阶,直通水底。台阶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门楼,门楼上挂着一对白灯笼。那汉子走下台阶,走到一半,回头看了老陈头一眼,说了一句话。老陈头后来跟我说,那句话他记了四十年。“你回去告诉村里人,滦河往后二十年,不会淹死人。”四老陈头跌跌撞撞跑回村,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满嘴说胡话。刘瞎子来看了,往他脑门上贴了三道符,又灌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才慢慢退下去。那年夏天,暴雨还是下,河水还是涨,但奇怪的是,真没淹死人。有个放羊的孩子掉进河里,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愣是自个儿漂到了浅滩上,呛了几口水,屁事没有。还有个赶集的老太太,驴车陷在河里,眼看着河水漫过车辕了,那驴突然自己站起来,拉着车往岸上走,走的那条道儿,水刚没过驴蹄子。村里人都说怪,老陈头心里明白,是那位裘先生护着呢。过了二十年,有一年七月十五,老陈头半夜起来解手,就看见河面上飘着一盏一盏的河灯,密密麻麻的,顺着水流往下游走。他揉了揉眼睛细看,那不是河灯,是穿着白衣裳的人,站在水面上,一个一个往下游飘。打那以后,滦河又开始淹死人了。五我小时候听老陈头讲这故事,总是不信。我说:“陈爷爷,您是不是编的?”老陈头也不恼,吧嗒一口旱烟,说:“我编它干啥?你要是见过那位裘先生,你也信。”“那位裘先生长啥样?”老陈头眯着眼想了半天,说:“不像个官,倒像个教书的。说话慢条斯理的,脸上总带着点笑。后来我琢磨,他生前肯定是个好人,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那他怎么当上水神的?”“刘瞎子跟我说过,”老陈头磕了磕烟袋锅子,“这世上的官职,有阳官,有阴官。阳官是人间的官,阴官是地府、水府、山野之间的官。阳官要考功名,阴官要攒阴德。有些人活着的时候,积德行善,修桥铺路,接济穷苦,死后功德够了,就能补个阴间的缺。那位裘先生,就是这种人。”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陈头又说:“后来我还见过他一回。”“哪年?”“九年前。那年滦河发大水,眼看河堤要垮。我守在堤上三天三夜没合眼,困得实在不行了,靠在柳树上打了个盹。迷糊之间,就看见裘先生站在河中央,穿着那身青袍子,冲我摆了摆手。我一下子就醒了,爬起来一看,河水正慢慢地往下落。”“他摆手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用怕,有他在。”老陈头说完,又往河里撒了一把白米饭。六前年老陈头没了。他走的那天晚上,村里人都说看见河面上飘起一盏灯,亮得很,照得半个河滩都白了。那灯飘飘忽忽地往上游走,走到老龙潭那边,就不见了。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棺材抬到渡口的时候,雨突然停了。有人看见河面上浮起一层白雾,雾里隐隐约约站着个人,冲这边作了个揖。后来村里人在渡口边上盖了座小庙,也不大,就一人来高,里头供着个牌位,上头写着“滦河神君裘公之位”。初一十五,总有人去上炷香。也有人问,这位裘公叫什么名字?老陈头当年说过,姓裘,叫什么他没问。只知道生前是个读书人,死后做了水神,守着这条河,保了二十年平安。这就够了。庙门口有人贴了副对子,是刘瞎子的徒弟写的:上联:生前积善修桥铺路寻常事下联:死后为神护佑一方自在身横批:滦河正位七去年夏天,我回老家,又去渡口看了看。小庙还在,香火比前几年旺了。庙门口蹲着两个老头在晒太阳,我凑过去搭话,问他们知不知道裘神君的事。一个老头说:“咋不知道?我爹小时候掉河里,就是神君托上来的。”另一个老头说:“前年二狗子家的船翻了,人在水里泡了一宿,愣是漂到浅滩上,你说邪不邪?”我问:“你们见过神君显灵吗?”俩老头对视一眼,笑了。一个说:“没见过,但心里有。”我站在渡口,看着滦河水静静地流。河水还是那么浑,还是那么急,河面上漂着几片树叶,慢悠悠地往下游走。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一个穿青袍子的清瘦身影,站在水中央,冲这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不见了。只有河水,日夜不停地流着,流着。:()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