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董映儿此时此刻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表哥不喜她,才说出这样的话,她一时间又羞又急,搅着帕子道,“不,我没什么其他想要的生活,映儿也不相信表哥会害了映儿,映儿。。。想和表哥成亲。”
让她一个姑娘家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太羞煞她了,所以最后一句声若蚊呐,因为从小就定了亲的缘故,在董映儿心里早就把姬钰当做自己的丈夫,没想过其他人和其他的生活。
而她也知道,和姬钰成亲对荣国公府和父亲都是有好处的,尤其是最近她隐隐感觉到表哥与父亲之间好似生出了什么隔阂,她很希望自己与表哥的亲事,能够弥补这道隔阂。
她才十六岁,所期所愿,都是那般天真。
姬钰看明白了,所以感到为难和怜惜,而其他人并不会如他这般瞻前顾后。
兰聚阁里,傅慎之和傅容时都有各自的考量,虽然甘棠坊的窗户关上了,却并没有阻拦住人心底里的算计。
傅慎之道,“这董家在姻亲上从来都是一把好计较,曾因一个宁妃,就对那个位置痴心妄想多年,如今恐怕更不会善罢甘休啊。”
他在讽刺宁妃当年不择手段硬是嫁给了魏谦帝,董家还肖想她能做皇后,扶持姬钰做太子,只可惜被傅家抢了位置,因此恼恨多年。
如今他们又把希望寄托在姬钰身上,依旧想用姻亲牵住他,届时纵使姬钰不再愿意被他们掌控,只要他与董映儿诞下子嗣,拥有皇室血脉的董家,自然也会想尽办法,让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腾出位置。
傅容时当然能够看清董家的打算,甚至对他而言,他还亲眼见证过董家的成功,就在上一世,姬钰与董映儿之子——姬修,就成功篡夺了姬璟的位置。
正因如此,当再次看见燕王和董映儿纠缠在一起时,傅容时才会目露寒光,杀意悄无声息的在心中蔓延。
但他并不会被傅慎之牵着鼻子走,听了傅慎之的话,只露出些许不解的神色,“傅相这些话,下官没听明白。”
傅慎之皱起了眉,一旁的傅文嘉也将身子转向了傅容时,似是急躁的想要说什么,理所当然的又被傅慎之一记眼刀制止住了,傅文嘉憋了一口气,却只能按耐下来。
新砌的玉山捧香已经送上来了,这是用冬天存下来的梅雪,和春天第一茬的嫩尖炒制的茶叶砌的茶,确实是茶香袅袅,颜如碧玉,但傅容时实际并不是那种擅长品茗的人。
他本也不是什么矜贵的出身,纵使被寄养在学塾,也没少混迹市井,他掀开茶盖看了一眼,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下官现在的职责,是在御史台奉陛下之命查户部的账,有些问题下官不能当做没看见。”
他慢条斯理的将杯中的茶水倒在桌上,水迹在桌面弥漫开来,待茶水温度降下来后,他伸出手指在桌上划出几道横线。
每画一道横,他就说一笔账,“佑坤十四年,徐州坝毁,伤民数千,可这是前一年,朝廷才拨了三十万贯钱修建的新坝,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佑坤十年,各地缴纳盐税,合计应有五百七十六万贯钱,但朝廷入库的只有三百万贯,还有两百七十六万贯不翼而飞,同年,傅家却扩建了祖宅。”
“还有佑坤七年,朗州瘟疫,朝廷出资五十万贯赈灾安民,可到头来还是让瘟疫持续了两年,本该发给百姓的两千钱安葬费,到手里时不足两成。”
他每说一笔,傅家父子的心都跳了一下,不是为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数字底下的人命与血汗,而是为傅容时短短时间内掌握的讯息感到心惊。
要知道,户部的账本昨天才被搬到御史台,绝不可能今天就被傅容时查到这么多内幕。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傅容时很早以前就在收集他们的把柄了,尤其是在他提到朗州瘟疫以后。
因为傅容时的父母就是在那场瘟疫中去世的。
两人阴晴不定的看向傅容时,但傅容时也只是神色自若的收回手,冷声道,“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想来傅相和傅侍郎心知肚明,这不过冰山一角罢了,朝廷危如累卵,两位却还来与下官闲谈空论?”
他收回手,挽着袖子起了身,却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就算是想谋条退路,也得下官看看你们的诚意啊。”
他说完拱拱手,依旧礼数周到,却头也不回的离开包厢,下了楼,他向茶楼里的人借了把伞,孤身踏入烟雨之中,自在离去。
独留包厢内一片冰冷的静谧,过了许久,傅文嘉才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愕然道,“爹。。。他这是什么意思?”
傅慎之就手中的青瓷茶盏‘啪’地一下扔在桌上,杯子里荡出来的茶水与桌上划出来的水迹融为一体,老人忍耐的用手摁了摁额头,没想到也有被年轻人坏了修养的一天。
他平复了一下,才回答儿子的话,“什么意思?这是在要挟咱们,最好自己就去解决掉董家这个祸端,而不是来跟他谈什么交易。”
他最后也忍不住挤出一句,“小狐狸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