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头终是吃惊,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这才不由得注目那张面孔,随即陷入了一种凝滞。
“薛将军,你怎么看呢?”
薛宏义也略有些诧异,并没有给出回复,只看着他忽得低下头去,蹲了下来,将这个坐在地上、有些狼狈、脏乱的中年男人拉了起来。
那只从大氅里伸出的手,像是这世上最无暇的玉,可这样一双无暇完美的手握起了那另一双布满伤痕、伤疤,生着冻疮的粗糙的手。
“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怎会沦落到这幽州?”
严金石怔怔抬头看他。
祝瑶转身走去,静静看向那水面,只留他一个背影。
“数十年前,路过淮州时略有些耳闻过你父亲严绍之名,我依稀记得他是丹阳府最大的布商,家中更有数百亩良田,奴仆若干,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那时便有‘神童’之称……”
严金石的脸刷的一下子就白了。
他低下了头,声音沙哑,粗糙,似被寒风给刺得失去了一切。
“吾父死了有十一年了。”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了吗?”
祝瑶声音略有些缥缈。
这个名字,他的记忆里曾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很多年前,那个也许是意外遁入的倒错时空里听过的那个关于“天下最美的人”的故事,那里面离不开那个叫严金石的御史,他铁面无私,行事刚硬,是昭化三年的状元郎。
他转任淮州治下知县,告发了淮王开私矿、聚兵将之事,最后升迁为淮州知州,足足在当地呆了七年。
第二次出现,应是元泰九年,那个屡试不第,散尽家财于欢场,最后在偏僻小县里度日,沉迷于精巧事务的知县,当那场南部的庞大水灾来临他才真正地走到众人面前,那个擅长治水的年迈、直拧官员。
同样的名字,算算时间,年龄相似,会出现一个同名的人吗?这一切,他心知肚明,也许只是一人。
是啊。
谁会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呢?当他从掷出这个数值时,不就有所猜测过吗?是一直回避吗?
他从未去问过、搜寻过。
祝瑶摸了摸那匹白马,忽得跃了上去,那马高鸣一声,很是高兴地踏着步,随即往更远处的雪原跑去。
他跑啊跑,跑了许久,才停了下来。
这空旷的雪原上,寂寥无声,只有远处被雪掩盖的林木,以及掠过的几只飞鸟,眼泪忽得浸润了下来。
祝瑶紧紧闭上眼,对上迎面浮来的寒风,身形竟有些发颤了,只牢牢抓住白马的缰绳,许久许久才骑着马回来了。
不远处的人渐渐留在那河畔,他们等待着他的归来。
李琮下了马,正在河边,看着清澈的水。
他蹲下去,伸出手碰了碰,不禁叹了句:“若轩兄,这北地这般的冷,你这个南人怎得呆得住啊!”
甘温留在后头,并不理睬。
他只是看远处。
他们前头跟在后面,就看到了雪原上冲出去的那匹马,还有些吃惊缘故,不过连薛将军都只是淡然在原地,他们跟着守在此处。
那匹高傲、神气的白马跑了回来,只是相比跑出去的快速,回来时像是有些“游阅”。
“多谢将军。”
祝瑶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平静如初,他伸出手指轻轻梳理着这白马的鬓毛,“这匹马很听话。”
云河替他牵着他原来的那匹马。
那马有些踱步,渐渐走到那匹白马前,似是有些试探地想要靠近一些。
“……”
祝瑶伸出手,想要靠近这匹他骑了两年的棕马,可身下的白马忽得退了些,像是要制止他。
他有些好笑,轻拍了下,“刚刚还说你听话。”
薛宏义沉默地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