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门外,脚步声由疏转密,折衝府杀手的甲叶摩擦声、按刃声层层叠叠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可屋內,却是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丘神纪指节泛青,利爪破空而出,直锁李良咽喉,劲风颳得屋內烛火狂颤。
眼看便要將李良当场格杀,哪知爪尖堪堪触及李良周身三尺,一道无形无质的凛冽剑气骤然迸发,如寒铁壁垒,硬生生將他的杀招隔在半空。
一爪一剑,一攻一守,就此僵住。
丘神纪视线死死钉在李良脸上,似要剖开皮肉,看穿骨髓里的偽装。
他阅人无数,从朝堂公卿到江湖草莽,无一能逃过他的眼。可此刻,眼前的李良眉眼平静,气息沉凝,竟无半分破绽,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他摸不透分毫。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下属急促的通报声,如惊雷炸响:“大人,官银……当真丟了!”
一语落,丘神纪周身气势骤然一乱,利爪微颤,剑气趁势又逼退半寸。
方寸,大乱。
官银为何会丟?是何时失窃?是谁动的手脚?无数疑团如乱麻缠心,他绞尽脑汁,竟理不出半分头绪。
屋外,折衝府杀手已列阵以待,只要他一声令下,甲士破门而入,刀斧加身,擒下李良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丘神纪要的从不是李良的命,更不是將他擒下,他要的,是將官银落在自己手里。
长孙无纪曾与他私下许诺,待此案风头过去,便將官银取出与他分赃。
可这等口头盟约,在皇权霸业面前,比纸还要轻薄。
他丘神纪,自始至终是为皇帝做事,这桩官银失窃案,从一开始就是他与新帝李志布下的死局——目標,直指丞相长孙无纪。
纵然长孙无纪是李志的亲舅舅,可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所谓骨肉亲情,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弃履。
新帝李志,本是先帝第三子,无兵权,无党羽,无根基,登基纯属一场意外。
先帝长子、次子夺嫡相残,大哥惨死流放之路,二哥被先帝赐死,满朝文武瞻前顾后,最终才將这最不起眼的三皇子推上龙椅。
初登大宝时,李志在朝中孤立无援,唯一能信任的,唯有母舅长孙无纪,一朝提拔为丞相,权倾朝野。
可尾大不掉,相权压主,李志早已忍无可忍,欲除之而后快。此前召胡贵妃归长安,便是皇帝向相权挥出的第一刀。
洞悉圣意之后,丘神纪对长孙无纪的態度,早已从暗中监视,变成了彻骨杀心。
此刻,他余光扫过窗欞,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那些折衝府杀手,名为下属,实则亦是丞相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监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要是他们真杀进来,死的不一定是李良,也有可能带上他丘神纪。
犹豫再三,丘神纪终究压下了传唤杀手的念头。
他猛地抬眼,声如洪钟,在死寂的屋內炸响:“都下去!”
门外立刻传来严校尉紧绷的请命声:“丘大人,內里可是发生了变故?属下带人入內支援!”
丘神纪眸色一沉,故意沉下声音,厉声斥道:“无事!我老毛病犯了,任何人不得擅入,更不准走漏半分风声,违者军法处置!”
“大人……”严校尉依旧迟疑。
“下去!”丘神纪怒喝一声,龙吼四溢。
窗外一阵细碎响动,片刻后,窗上攒动的人影彻底消散,门外的脚步声、甲叶声层层退去。老宅重归死寂,只剩屋內烛火摇曳,映著两张对峙的脸。
丘神纪缓缓收回利爪,周身剑气也隨之消散。
他盯著李良,语气终於褪去杀意,多了几分沉冷的试探:“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条件了。”
李良指尖微收,凛冽剑气如潮水般退散,只留一缕寒芒悬於眉前。他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轻描淡写的“请”字手势:
“要不坐下来聊聊?”
丘神纪周身翻涌的妖气骤然一敛,那狰狞可怖的妖身寸寸消融,转瞬便化作一副孩童模样。身形微侧,让出半尺之地,算是应了。
二人一前一后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