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泼洒在大乾王朝京畿郊外的感业寺上空。
这座皇家敕建的禪宗古剎,白日里香菸繚绕、钟鼓齐鸣,是达官显贵祈福还愿的清净地。
可一入深夜,便只剩下檐角铜铃被夜风捲动的细碎声响,冷寂得像是埋了千百年的坟塋。
更深人静,整座寺院都沉入酣眠,唯有西北角那间破败柴房,藏著两道不属於佛门的身影。
柴房內霉味混杂著稻草的腐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昏暗中,一道身著灰布僧衣、却满脸市侩油滑的光头和尚正踮著脚扒著门缝,圆溜溜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院墙外越来越近的火光,豆大的汗珠顺著肥硕的脸颊往下淌,压低了嗓子朝屋內嘶吼:
“老李!老李你搞完没有!尸体验完赶紧撤!武僧过来了!再不走咱俩都得按在佛前打死!”
被他连声催促的李良,正蹲在柴房中央一块破旧门板前,指尖悬在一具冰冷的尸体上方,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半点没有被门外的动静惊扰。
李良带著一身混跡市井的痞气,可一旦沉下心查案,周身便会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此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门板上那具书生尸体上,脑海里翻涌的不是门外即將到来的武僧,而是一个从验尸开始就縈绕不去的疑点。
死者的书箱,去哪了?
死者身著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后背衣衫一片平整乾净,连半点灰尘草屑都没有,与周身沾满柴屑的模样格格不入。
但凡常年行走在外的书生,必定背负书箱,肩背处的衣衫要么被书带勒出痕跡,要么沾染尘土,绝不可能如此洁净。
唯一的解释:死者生前一定背著书箱,而这书箱,在他死后被人取走了。
李良指尖轻轻摩挲著尸体冰凉的后背,指腹感受著衣物下僵硬的肌肉,脑海中的推理如同丝线般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杀手若是一时兴起的劫杀,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拿走书箱。
真想要钱,直接搜身便是,何必费力气搬一个笨重的书箱?
若是为了毁尸灭跡,那更说不通。
直接一把火烧了尸体,连骨头渣都不剩,岂不比单单拿走书箱乾净百倍?
杀手非但没烧尸,反而把尸体大大咧咧丟在感业寺的柴房里,如同丟一件垃圾,摆明了不怕被人发现。
甚至……李良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这根本不是藏尸,是挑衅。
是衝著镇魔司来的挑衅。
感业寺地处京畿,归镇魔司直辖管辖,凶手敢在佛门重地杀人弃尸,无异於把耳光狠狠甩在镇魔司的脸上。
如此一来,书箱的失踪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书箱里有凶手必须拿走的东西。
李良缓缓蹲下身,指尖掀开死者的衣襟,仔仔细细搜查每一处角落。
死者面黄肌瘦,手掌布满薄茧,一看就是从偏远之地长途跋涉而来的穷书生,行囊简陋,身无长物,怎么看都不像是身怀重宝之人。
可越是这样,越让李良心头疑云更盛。
一个辽北来的穷酸书生,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凶手不惜在天子脚下杀人,还要冒险取回书箱?
他翻遍尸体全身,只在死者髮髻里找到一根普通木簪,又在腰间锦囊里摸出一块半旧的玉佩。
玉佩材质是寻常的和田青白玉,算不上名贵,边缘磕了好几处豁口,布满岁月痕跡,一看就是常年佩戴之物。
可玉佩正面,却刻著一个笔法苍劲的稷字。
就是这个字,让李良瞳孔微微一缩。
他常年混跡长安市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曾听西市古玩街的老掌柜提过——齐鲁稷下学宫,作为大乾王朝最高学府,每一位正式学子,都会被赐下一枚刻有“稷”字的玉佩,作为身份凭证。
这不是普通的穷书生。
这是稷下学宫的学子。
稷下学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下文人的圣地,弟子遍布朝野,连朝中宰辅十有七八都出自稷下门下。
別说寻常杀手,就算是一方封疆大吏,杀了稷下学子,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子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