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对铁妮的。
不认她,怀疑她,把她当个麻烦,隨便安排个招待所就打发了。
要不是苏白心细,把孩子接到自己那儿照顾,他顾大力这个当爹的,得让闺女受多少委屈?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著愧疚:
“铁妮,是爹不好。你说的对,爹那时候……还不如苏姐姐对你好。”
他还要再说点什么,后座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嚶嚀。
“铁妮……”杨小芳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迷糊,“你爹咋了?”
顾大力的后背瞬间僵直了。
他刚才说漏嘴了。。。。。。“爹不好”。。。。。。他用的自称是“爹”。
他紧张地从后视镜往后看。
小芳还躺著,眼睛半睁半闭,脸上带著刚睡醒的懵懂,似乎並没有完全清醒,也没注意到他刚才说了什么。
铁妮反应极快,立刻扭头看著娘,脸上堆起笑:
“娘,你醒啦?没事,俺和付叔叔说话呢。”
杨小芳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说啥呢?”
“说回去以后住哪儿。”铁妮的语气轻快自然,“付叔叔刚才跟俺说,爹给咱们准备了家属院的房子,里面可好了,又白又亮堂,还有乾净的床单被褥。比咱家那黑乎乎的老屋强多了。”
她没见过家属院的房子,但没关係,就照著和自家老屋反著说,肯定没错。
杨小芳听著,忽然愣住了。
又白又亮堂……
乾净的床单被褥……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沉寂了很久的水。
她想起很多年前,顾大力和她刚成亲的时候,
有一回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他说起以后的事,说等西南那边打完仗,他就申请家属隨军,把娘和她都接到军区去住。
“军区家属院的房子,可好了,”他当时说,眼睛里亮亮的,“又白又亮堂,比咱这土坯房强多了。到时候你住进去,肯定高兴。”
她那时候低著头,心里又甜又慌,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铁妮说的这句话,和他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杨小芳躺在后座上,看著车顶,心里忽然有些乱。
顾大力握著方向盘的手,也僵了一下。
他也想起了那句话。
那年夏天的夜晚,院子里,他对著低著头的姑娘,许下的那个诺言。
“等打完仗,接你们去军区,住又白又亮堂的房子。”
后来,仗打完了,娘没了,他却把她给拋弃了。。。。。。他不是东西。
现在她躺在他身后,不知道开车的人是谁。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