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华生啊,这说明,我们对付的是一个极度狡诈和危险的人物。来自南美洲的传教士施莱辛格博士不是别人,正是霍里·彼得斯,是澳大利亚有史以来恶贯满盈的流氓恶棍之一——虽然算是个年轻的国家,但那儿已经出现一些技艺高强的人物。他不同凡响的特长就是利用孤身女士对宗教的感情,实施迷惑诱骗。他那所谓夫人是个名叫弗雷泽的英国妇女,是他得力的帮凶。我从他所实施的伎俩的特征想到了他的身份,还有他的体貌特征——1889年,阿德莱德[16]的沙龙里发生过一次斗殴,其耳朵被人狠狠地咬破了——证明了我怀疑。那位可怜的女士落入了一对恶毒至极的男女手中,他们无所顾忌,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华生。女士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即便不是如此,毫无疑问,她已被软禁起来了,无法给多布内小姐或其他朋友写信。还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她根本就没有到达伦敦,或者已经离开伦敦了。但是,前者根本不可能存在,因为欧洲大陆有严格的户籍登记制度,外国人要在大陆警察面前玩花样不是那么容易的。后者也不大可能,因为两个流氓无赖要轻而易举地把一个人监禁起来,根本别想指望在别处找到这样的一个地方。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在伦敦,但由于我们眼下无法知道她身处何处,我们只能先吃饭,养足精神,耐心等待。夜间晚些时候,我要到苏格兰场去一趟,去同朋友莱斯特雷德谈一谈。”
但是,无论官方的警察机构,还是福尔摩斯本人不起眼但很高效的侦探所,都无力破解这桩谜案。人海茫茫,伦敦有数百万人[17]集居着,要在其中寻找三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登载过各种启事,但毫无结果;追寻过一些线索,但一无所获。对于施莱辛格可能出没的每一处犯罪场所,已经派人注视过,但也是白费工夫。对过去同他有联系的人也实施了监视,但他们谁都没有同他联系过。毫无作用地悬了一个星期之后,突然闪现出一缕亮光,地处威斯敏斯特路的博文顿当铺里,有人典当了一个银光闪亮的首饰挂件,属于昔日西班牙风格的那种。典当首饰的人是个大块头,胡子刮得光亮,模样像个牧师[18]。姓名和住址显然是假的,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耳朵,但从上面的描述可以肯定,此人是施莱辛格无疑。
我们那位住在朗厄姆旅馆的朋友来过三次,是来打听消息的——第三次来时,离那个新发现只有一个小时的光景。他魁梧的躯体上,衣服越发显得宽松了,由于心里面焦虑不安,人好像慢慢地消瘦了。“还是让我有点什么事情干吧!”他每次都是这么苦苦哀求着。最后,福尔摩斯终于满足了他的要求。
“他开始典当首饰了,我们现在应当逮住他了。”
“这是不是说明弗朗西斯女士已经遭受伤害啦?”
福尔摩斯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假定他们把她监禁起来了,那很显然,他们若是放走她,他们自己就一定面临毁灭。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我能够干点什么呢?”
“那对男女没有见过您吧?”
“没有。”
“他以后还有可能去别的当铺当东西,那样的话,我们就得从头开始。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已经当得了一个好价格,并且没有引起别人的质疑,所以说,如果他需要现金,那就还会到博文顿当铺去当的。我写个字条给您带给他们,他们会让您在店铺里等待的。如果那家伙出现了,您就一路跟踪他到家里。但是,不得草率从事,尤其不能动武。我要您向我保证,采取任何行动之前都必须让我知道,并且征得我同意。”
两天时间过去了,菲利普·格林阁下(我要提一提,有位叫这个名字的海军上将,曾经在克里米亚战争[19]中指挥过亚速海舰队。此人就是那位海军上将的儿子)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消息。到了第三天黄昏时,他冲进我们的客厅,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激动不已,强壮的躯体上的每一处肌肉都在颤动。
“我们找到他啦!我们找到他啦!”他大声吼着。
他情绪激动,说话都语无伦次。福尔摩斯说了几句,平和了一下他的情绪,然后拽着他坐到了一把扶手椅上。
“好吧,现在把事情前后经过告诉我们。”福尔摩斯说。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她出现了,这一回是他妻子,她拿来的挂件和另一个是配对的。她个头很高,脸色苍白,眼睛东张西望。”
“是那个女的。”福尔摩斯说。
“她离开了当铺,我跟随在她后面。她走上了肯宁顿大道,我紧跟着她不放。她立刻便进了一家店铺,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一家棺材店。”
我同伴怔了一下,“嗯?”他呃了一声,声音颤抖着,算是问话。由此看出,他面容冷峻苍白,但内心焦躁不安。
“她对着店铺柜台后面的那个女人说话,我也走了进去。‘已经晚了’,我听见她说,或者大体上是这个意思。柜台后面的女人在替自己辩解。‘本来早该送过去的,’她回答说,‘耗费的时间长了一点,因为超出平常的。’她们打住了,注视着我,我于是问了个问题,然后就离开了。”
“您做得太棒了。后来情况怎么样?”
“她出来了,但我躲在一处门道里。我认为,她是起了疑心了,因为她朝四周看了看。后来叫了一辆马车,坐了上去。我运气好,也叫到了一辆,于是跟着她。她最后在布里克斯顿区的波特尼广场三十六号下了车。我乘坐的马车驶了过去,在广场的一角停了下来,监视着那幢房子。”
“您看见什么人了吗?”
“除了一楼的一个窗户,其余的都是紧闭着的,百叶窗放下了,我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我伫立在那儿,心里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间,驶过来一辆有棚顶的送货车,里面坐了两个人。他们下了车,从车上搬下了一件东西,抬上了通向门厅的台阶,福尔摩斯先生,是一口棺材。”
“啊!”
“一时间,我差一点要冲了进去,门打开了,两个人抬着棺材进去了。门是那个女人开的。但是,我站立在那儿的当儿,她瞧见我了,而且我认为,她认出了我。我看见她怔了一下,立刻就把门关上了。我牢记对您的承诺,于是便到这儿来了。”
“您做得很漂亮,”福尔摩斯说着,一面在半张纸上匆匆写下了几句话,“没有搜查证,我们闯进去是非法的,这事最好有劳您去做,拿着这张字条去找警局,开具一张证明。这可能有些困难,但是我认为,出售首饰这件事情已经足够了。莱斯特雷德会负责所有细节的。”
“但他们有可能在这期间把她杀害啊,那口棺材意味着什么呢,除了替她准备还会替谁准备呢?”
“我们将竭尽全力采取措施,格林先生。事不宜迟,片刻都不会耽搁,这事就交给我们吧。对啊,华生,”我们的委托人匆忙离开了之后,福尔摩斯补充说,“莱斯特雷德会调动正规警力,而我们和平常一样,是非正规的人员,我们必须按照我们自己的方式采取行动。我断定情况万分紧急,有必要采取非常措施。刻不容缓,火速赶往波特尼广场。”
“我们再来理清一下头绪,”我们乘车驶过议会大厦和威斯敏斯特大桥时,福尔摩斯说,“那对无赖男女先是让那位不幸的女士离开了她忠贞不贰的仆人,然后把她引诱到了伦敦。即便她写过信,信也被他们扣押下来了。他们通过自己的同伙,租到了一幢家具一应俱全的房子。一旦入住之后,他们便把她给软禁起来了,攫取了那些值钱的珠宝首饰,这是他们最初的目标。他们已经变卖掉了一部分首饰,他们感觉这样做似乎很安全,因为他们有理由相信,那位女士的命运如何,谁也不会关心。当然,他们若是放了她,她肯定会去告发他们的。因此,释放她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们又不能永远关着她。于是,杀害她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情况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我们现在换一种思路来考虑。当你遵循着两种互不搭界的思路考虑问题时,华生,你会发现,两条思路会在某一点上相交,结果接近真相。我们这就开始,不从那位女士开始,而是从那口棺材开始,一直往前推断。我担心,毫无疑问,这件事情证明,女士已经死亡了。事情同时表明,死者要施行正规的安葬,必须有完备的医疗证明和官方的认可。那位女士显然是被谋杀的,他们就会在后花园里挖个坑把她给埋了。但现在的情况是,一切都堂而皇之,循规蹈矩,这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他们使用某种方式把她给弄死了,而且骗过了医生,伪装成了自然死亡——弄不好是毒死的。然而,这就很不可思议了,如果医生不是同伙,他们怎么能够让医生接近她呢?这种假设很难成立。”
“他们可以伪造医生证明吗?”
“有风险,华生,风险非常大。不,我看他们不至于那样干的。停车,车夫!这里显然是丧葬店,因为我们刚才路过当铺了。你进去一下好吗,华生?你的外表相貌让人觉得可信。问一下波特尼广场明天的葬礼什么时间举行。”
店铺里的那个女人不假思索就回答了我的问题,葬礼定在上午八点钟举行。“你看,华生,毫无神秘感,一切都摆到台面上了!毫无疑问,他们通过某种途径把一切法律表格弄得齐备了,所以他们认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对啊,现在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只有正面突击了,你有什么装备吗?”
“我的手杖!”
“行,行,我们够强的了。‘斗争中正义一方的人有如穿了三重甲胄[20]。’我们已经没法等待警察的到来,也容不得受法律条条框框的束缚。您可以驾车离开了,车夫。行啊,华生,我们现在就像过去有时候那样,一同去撞大运吧。”
在波特尼广场的中心地带的一幢高大而又阴森森的房子前面,福尔摩斯把门铃按得很响亮。房门立刻就开了,光线暗淡的门厅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