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您可以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吗?”
“我自己可不就是证据吗?如果我站立在她的面前,告诉她,他曾经是怎样对待我的——”
“您会不会这样做?”
“我会不会?难道我不会吗?”
“那好,这可能值得一试。但是,他已经把自己的大部分罪孽都告诉她了,而且请求她宽恕,我知道,她不会愿意再谈这个问题。”
“我可以打赌,他没有把全部事情告诉她,”温特小姐说,“除了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谋杀案之外,我还知道另外一两件杀人案。他往往会用软绵绵的声音谈论着某个人,然后目光坚定地看着我说:‘他一个月之后就死掉了。’他这说的也不是什么大话。但我并没有怎么注意——您知道的,当时我爱着他呢。他做的任何事情都符合我的心思,对那个可怜的傻瓜也是一样的!可就是有一件事情震动了我。对啊,天哪!要不是他口蜜腹剑、甜言蜜语地又是解释又是安慰,我当天夜里就会离开他。他有一本日记——一本棕色的皮面本子,还带了锁,外表有他的烫金纹章。我认为他那天晚上喝多了,否则,他不会把那个东西亮给我看的。”
“那是什么东西啊?”
“我告诉您吧,福尔摩斯先生,就像有的人收藏飞蛾或者蝴蝶一样,他收藏女人,而且为自己的收藏自豪不已。他所收藏的女人的情况全记录在那本日记里面了,相片、姓名、种种细节,关于她们的一切情况。那是一本可恶至极的东西——任何人,即便他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都不可能把那样一些肮脏下流的东西记在本子上。但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的本子却记的全是这样的东西。‘我已经毁掉的灵魂。’如果他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在日记的封面这样写着。然而,那是不相干的别的事情,因为这本日记对您起不到什么作用,即便帮得上忙,您也弄不到它。”
“日记本放在什么地方?”
“我现在怎么知道在哪儿啊?离开他都已经一年多啦。我当时知道他放置在哪儿。他那个人就像一只猫,在很多方面,处理起事情来有条不紊,整洁利索,所以,说不定还在内书房里的那张旧书桌的文件格里呢。您知道他的宅邸在哪儿吗?”
“我已经到过那个书房了。”福尔摩斯说。
“是吗?如果说您今天上午才接受这桩案子,那您的行动可真不慢啊。说不定亲爱的阿德尔伯特这回遇到对手了。外书房里摆着各种中国瓷器——两个窗户之间放着一个大的玻璃柜子。写字台后面就是通向内书房的门——那是个小房间,他把文件和物品都放置在里面。”
“他就不担心有人入室盗窃吗?”
“阿德尔伯特可不是个懦夫,连对他有深仇大恨的敌人都不会那样说他。他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夜间有防盗铃。再说了,入室盗窃也没有什么可偷的呀——难道盗贼要把那些花里胡哨的陶瓷偷走不成?”
“没有什么用啊,”欣韦尔·约翰逊说,语气很坚定,一副很在行的样子,“没有哪个销售赃物的人会想要那样的东西,既不能熔化掉,也不能卖掉。”
“是这么回事啊,”福尔摩斯说,“那行,这样吧,温特小姐,如果您明天下午五点钟到这儿来,我就考虑一下您的建议,看看能不能安排您同那位小姐见上一面。我十分感谢您的合作。不用说,我的委托人出手大方,会考虑——”
“别提这个啦,福尔摩斯先生!”年轻女人大声说,“我可不是冲着钱来的。如果自己能够看到那个家伙深陷泥潭,我的努力就没有白费——他掉进烂泥潭,我还要朝着他那张该死的脸踏上一脚。这就算是我出的价码。只要您在追踪他,我明天准会出现在您面前,或者哪一天都可以。胖子在这儿,他准知道可以在哪儿找到我。”
翌日傍晚,我们再一次坐在斯特兰德大街的那家餐馆[22]用餐。我这才见到了福尔摩斯。当我问到他见面的事顺不顺时,他耸了耸肩膀,然后,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下面我复述一下。他的陈述枯燥生硬,需要做些润色,以显示鲜活的生活情境。
“她们见面的事情没有费任何周折,”福尔摩斯说,“因为那位小姐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违背了自己父亲的意愿,所以,在所有次要的事情上显得心悦诚服,格外顺从,以此作为补偿。将军打电话来说,一切都准备妥帖了。于是,根据安排,情绪激动的温特小姐到达了。下午五点三十分,我们驱车到了贝克利广场[23]一〇四号的外面,即老将军的住处——属于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灰色伦敦古堡,其庄严肃穆的气势似乎会让一座教堂都显得逊色。一位男仆把我们领到了一间宽敞的挂着黄色窗帘的会客厅,那儿有位小姐在等着我们呢,只见她端庄娴雅,脸色苍白,态度镇定,就像一幅苍山雪景,无法更改,遥远苍凉。
“我真不知道如何把她清楚地展示在你的面前,华生。说不定,我们接手的这桩案件结束之前,你可以见到她,到时你可以运用你自己的语言天赋来加以描述。她容貌美丽,但那是一种悠远缥缈的仙界之美,存在于某个心高气傲的狂热者的心目中。我在古老的中世纪绘画大师的画作中见到过那样的脸庞。对于这样一个超出我想象的少女,如何能够容忍一个充满兽性的人用邪恶的魔掌触及啊。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大相径庭的两个人竟然会聚在一起,那是精神对肉体、野人对天使啊。你压根儿就没有见过比这更加糟糕的搭配。
“她当然知道我们要干什么——那个恶棍已经不失时机地对我们进行了中伤,让她言听计从了。我估计,温特小姐露面令她颇感惊愕,但是,她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坐到各自的椅子上,就像一位可敬的女修道院院长接待两个患了麻风病的乞丐。亲爱的华生,如果你心里想着要趾高气扬显示一下自己,那就学着维奥莉特·德·梅维尔小姐的做派好啦。
“‘行啊,先生,’她说着,声音就像冰川上吹过来的一股冷风,‘我久仰您的大名。据我所知,您是来污蔑、诽谤我的未婚夫格鲁纳男爵的。只是应了我父亲的请求,我这才见您,不过我对您有言在先,您所说的任何事情对我都丝毫起不到作用。’
“我真为她感到遗憾,华生,我当时就像把她看成自己的女儿一样。我不常常口舌如簧,运用的是头脑,不是感情。但自己当时确实热情洋溢,运用自己想得到的所有言辞,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一个女人婚后的悲惨处境向她描述了一番,因为那个女人只是在结婚之后才知晓丈夫的品性——她不得不屈从于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的拥抱和那****纵欲的双唇的亲吻。我在她面前毫无保留——事情带来的耻辱、恐惧、痛苦、失望,等等。我情真意切的话语丝毫没有在她象牙般的脸颊上增添一丝血色,没有令她游离不定的双眸流露出丝毫情感。我想起了那个流氓无赖所说的施用催眠术进行影响的事了。人们可能真的会认为,她生活在远离尘世的狂热梦境中。但是,她的回答却毫不含糊。
“‘我耐着性子听完了您的话,福尔摩斯先生,’她说,‘但在我心中所产生的效果跟我预料的一模一样。我很清楚,阿德尔伯特,也就是我的未婚夫,饱经风霜,招致了强烈的仇恨和无端的毁谤。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在我面前对他进行诬蔑毁谤,您是其中最后一个。您或许用意良好,尽管我知道,您是花钱雇请来的侦探,但同样是心甘情愿地来对付男爵的。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希望您完完全全地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世人的观点对我所起到的作用,不会比窗户外面那些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所起到的作用大。如果说他高贵得有些许瑕疵的话,那或许我就是特地被派来使其上升到真正高贵水准的。我不明白,’——她说到这儿,把目光转向我的同伴——‘这个年轻小姐是谁啊。’
“我正要回答这个问题,谁知那姑娘就像一阵风似的开口说话了。如果你见识过冰火两重天凑在一起的情况,这两个女人就是。
“‘我来告诉你我是谁,’温特小姐大声说,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因情绪激动,嘴都变形了——‘我是他的上一个情人,成百个女人被他引诱、利用、糟蹋,最后被抛弃到垃圾堆里,我是其中的一个,你将来也是。但扔掉你的垃圾堆则是坟墓,也许那样还是最好的。我告诉你,你这个愚蠢的女人,如果你嫁给了那个男人,他会置你于死地的。或许是伤心至死,或许是扭断脖子,但他总是会采用一种办法的。我这样说并不是出于对你的爱,你是死是活与我毫不相干。那是由于对他的仇恨,他曾经那样对待我,我恨他,要报仇。但是,这都是一回事,你用不着这样看着我,漂亮的小姐,因为过不了多久,你或许连我都不如呢。’
“‘我不想讨论这类事情,’德·梅维尔小姐说,语气冷淡,‘我再说一次,我自己很清楚,我的未婚夫生平有过三段感情纠葛,被工于心计的女人纠缠来着。即便他做错了什么事情,我坚信,他也已经诚心悔过了。’
“‘三段!’我的同伴尖叫了起来,‘你个傻瓜!你简直愚不可及!’
“‘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您结束我们的会面吧,’德·梅维尔用冷冰冰的声音说,‘我是顺从父亲的意愿来见您的,但我不是一定要听这个女人的胡言乱语。’
“温特小姐骂骂咧咧地冲上前,要不是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定会揪住那个情绪疯狂的女子的头发。我拽着她走向门口,还算走运,把她弄到了马车里,没有引来公众的目光,因为她怒不可遏,情绪失控了。我虽然外表冷静,但心也是很恼怒的,华生,因为我们正要想方设法拯救的那个女人,她态度沉静冷漠,极端自信,令人觉得有说不出的别扭。所以,你再一次完全明白了,我们面临的是怎样一种状况,而且很显然,我必须另想招数了,因为那招已经不灵了。我将随时同你保持联系,华生,你很有可能得出马了,因为下一步采取行动的可能是他们,而不是我们。”
果不其然,他们出招了——或者不如说他出招了,因为我压根儿不信,那位小姐参与其中。当时,我的目光落在那块告示牌上,顿时内心感到恐惧,我感觉,自己能够向您展示我当时站立在哪一块铺路砖头上。那是在格兰德旅馆和查令十字车站之间,一个单腿卖报人在那儿摆出了晚报。日期正好是那次谈话两天之后,黄底黑字印着可怕的大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