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神桥谜案[1]
考克斯银行坐落在查令十字,在其保险库的一处地方,存放着一个辗转搬运且破旧不堪的镀锡铁皮箱,箱盖上印着我的名字:约翰·H。华生[2],医学博士,原为驻印度的军人。箱子里面塞满了文件材料,几乎都是案情记录,涉及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不同时期内侦破的各种古怪离奇的案件。其中有一些,但并非没有趣味,完全是没有破获成功的,由于没有结局,所以便没有见诸文字叙述出来。没有结论的谜案可能会激发研究者的兴趣,但普通读者可能会觉得意犹未尽,心里感到不爽。詹姆斯·菲利莫尔先生的案件就属于这种没有结果的之一。菲利莫尔先生折回到自己家里去取雨伞后,便在世界上杳无音信了[3]。独桅纵帆船“艾丽西亚”号的情况也同样不可思议,船只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驶入一小片雾霾中之后,就再也没有现形了,连人带船都石沉大海,毫无音信。另有一桩值得注意的案件,伊萨多拉·佩尔萨诺的案件,此人是个知名记者和角斗士,人们看见他眼神直勾勾的,死死地盯着前面的一个火柴盒,里面装了一条莫名其妙的蠕虫,据说在科学上都是个不解之谜。除了这些无法破解的案例,还有些案件涉及家族的隐私,如若公之于世,必然引起众多名门望族的惊恐愕然。不用说,我决不会干那种失信的事情。于是,由于我朋友现在有闲暇顾及这些事情,我便把这些记录清理出来,然后把它们销毁掉。剩下数量众多的案例,趣味各有不同。我先前本来可以编辑出版的,但担心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案例数量过多过滥,结果可能影响我所顶礼膜拜的那个人的声誉,只得罢了。其中有些案件的破解是我亲自参与了的,因此,可以以见证人的身份加以叙述,而另外一些,我要么没有亲历,要么只是亲历了一小部分,所以,以第三人称的形式来加以叙述[4]。以下叙述的案件就是我亲历的。
那是10月里一个暴风骤雨的早晨。那棵孤零零的悬铃木给我们的后院锦上添花,我在起床穿衣时,看到了那上面残留的树叶被风卷残云般吹走了。我下楼用早餐,心里有了准备了,我同伴定会情绪沮丧,因为,如同所有艺术大师一样,他很容易受周围环境的影响。情况恰恰相反,我发现他快要吃完了,而且情绪特别轻松愉快,脸上带着那种高兴时有点不怀好意的喜悦。
“你有案件要办了吧,福尔摩斯?”我问了一声。
“演绎推理的智能肯定是可以传染的,华生,”他回答说,“你都能够用它来探究我的内心秘密啦。对啊,我是接受了一桩案件。一个月来,琐事缠身,毫无建树,现在车轮子要启动了。”
“我可以参与吗?”
“没有多少事情可做,但是,等你消费掉我们的新厨子专门为我们煮的两个鸡蛋之后,我们倒是可以讨论一下。鸡蛋煮得怎么样,可能与我昨天在门厅的桌子上看到的那本《家庭使者》[5]杂志不无关系,连煮鸡蛋这么琐碎的事情都要注意把时间计算得精准,这与那本优秀的刊物登载的爱情故事是不相容的。”
一刻钟之后,餐桌收拾干净了,我们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
“你听说过金矿大王尼尔·吉布森吧?”他问了一声。
“你是指那个美国参议员吗?”
“啊,他曾经是西部某个州的参议员,但更广为人知的是世界最大的金矿巨头。”
“是的,我知道他,他肯定在英国生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人们很熟悉那个名字。”
“没错,大概五年前,他在汉普郡购买了大宗地产。你大概听说了他夫人惨死的事情了吧?”
“毫无疑问,我现在还记忆犹新。正因为如此,他的名字才广为人知。但是,其中的具体情节我确实一无所知。”
福尔摩斯朝着椅子上的一些文件材料挥了挥手。“我没有想到本案会交由我来办理,否则我会把摘要准备好的,”他说,“实际情况是,尽管该疑案轰动一时,但看上去并不复杂。被告的个性虽然引人注目,但并不能掩盖清晰的事实。这是验尸陪审团的观点,也是地方法庭审案时所持的观点。现在已经移交到温切斯特[6]的巡回审判庭。我担心办理这桩案件会吃力不讨好。我可以发现事实,华生,但不能改变事实。除非找到什么全新的并且是出乎预料的事实,否则,我认为,我的委托人是不可能有什么希望的。”
“你的委托人?”
“啊,我倒是忘记了,没有把情况告诉你。我都受到了你的影响啦,华生,形成了倒叙故事的习惯。你得先看看这个。”
他把那封信递给我,信是用粗体写的,笔迹熟练,内容如下:
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上帝创造的最完美的女人走向死亡,而不能有所作为,设法拯救她。我没法对情况做出解释——甚至也不想对其做出解释,但毫无疑问,我知道,邓巴小姐是清白无辜的。您知道实际情况——谁会不知道呢?都成为全国的街谈巷议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句话!这一切的不公令我疯狂了。那个女人心地善良,以至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扑杀。行啊,如果您能够在黑暗中亮起一线光来的话,我拟明天上午十一点钟登门拜访。我说不定掌握了一条线索,但自己却并不知情。不管怎么说,只要您能够拯救她,我所知道的,所拥有的,甚至整个人,都可为您所用。如果您在自己的一生中彰显过自己的能力的话,就请现在把能力用到这桩案件中去吧。
J。尼尔·吉布森敬上
10月3日于克拉里奇旅馆[7]
“你现在知道情况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说着,一边把早餐后吸的烟斗里的烟灰敲出来,然后再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这就是我在等待的那位先生。关于事情的经过,你没有时间看完这么多文字材料,但是,如果你对案件感兴趣,我必须把大概情况告诉你。那个人是世界上最大的金融巨头,按照我的看法,还是个脾气暴躁、性情乖张的人物。他娶了个夫人,也就是悲剧中的受害者,除了知道她已经过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其余一无所知。而且由于家中有了一个气质优雅的家庭女教师负责教育两个年幼的孩子,其命运就显得更加不幸了。这样一来,案件就涉及了三个人,地点是在一座豪华古老庄园的宅邸里,是英国历史上一个古国的中心。而那场悲剧的情况是,已经后半夜了,夫人的尸体在庄园里离宅邸半英里地的地方被人发现,身穿晚餐礼服,肩上披着披肩,手枪的子弹击穿了大脑。尸体旁边没有武器,现场也没有遭人暗杀的迹象。旁边没有武器,华生——请注意这一点!罪行似乎是在傍晚后发生的,尸体于十一点钟被猎场看守人发现,遗体经警察和医生检查了之后,才移到宅邸里。这个叙述也许太过简略,你能够搞清楚吗?”
“非常清楚了。但是,为什么要怀疑那位家庭女教师?”
“是啊,首先,有一些非常直接的证据。在宅邸她的衣橱里的地板上找到了一把击发了一发子弹的手枪,而且口径相同。”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在—宅—邸—她—的—衣—橱—的—地—板—上。”接着便缄默不语了,我看出了,他正在思索着,而如果打断他,那是很愚蠢的。突然间,他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了。“对啊,华生,找到了。证据确凿,够定罪了吧,呃?两个验尸陪审团成员也是这么认为的。还有,死者身上有一张字条,是约她在那个地方见面的,字条署名是那位家庭女教师。怎么样?最后,就是动机问题。吉布森参议员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如果他夫人死了,除了已经得到雇主青睐的年轻小姐,谁更加有可能填补夫人的位置?爱情,财富,权力,全取决于一个中年女人的性命。龌龊啊,华生——非常龌龊!”
“是啊,确实如此,福尔摩斯。”
“同时,她又拿不出不在现场的证据。相反,她不得不承认,大概在那个时间,她在雷神桥附近——那是悲剧发生的现场。她无法抵赖,因为有个路过的村民看见她在那儿。”
“这确实似乎可以定案了。”
“然而吧,华生——然而!那座桥——单宽跨度石桥,两边有护栏——横过一片又深又长、长着芦苇的水域的最窄处。那地方叫雷神湖。那具女尸就躺在桥的入口处。这就是主要事实。啊,对啦,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们的委托人来了,他可是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啊。”
比利[8]已经把门打开了,但是,他通报上来的姓名出乎预料。马洛·贝茨先生,我们两个人都不认识。他体态瘦削,有点神经质,眼神惶恐不安,动作战战兢兢,犹豫不定——用我的职业眼光来判断,此人处在神经绝对崩溃的边缘了。
“您看起来很激动,贝茨先生,”福尔摩斯说,“请坐下吧,我恐怕只能给您短短一段时间,因为我十一点钟有个约会。”
“我知道您有约定了,”我们的客人喘息着说,就像一个缓不过气来的人似的挤出了短短一句话,“吉布森先生就要来了,他是我的雇主,我是他庄园的管家。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个恶棍——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
“您的话说重了,贝茨先生。”
“我不能不把话说得这么重啊,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时间很有限。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儿。他差不多快要到了。但我处在那么一种境地,不能提早来。他的秘书弗格森先生到今天早上才告诉我他同您约定见面的事情。”
“但您是他的管家呀?”
“我已经给他打过招呼了[9],两个星期之后,就可以摆脱他可恶的奴役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对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冷酷无情。那些对公众的慈善活动是个幌子,掩盖了他见不得人的罪恶。但他的夫人是他主要的受害者,他对她残暴冷酷——是啊,先生,残暴冷酷!她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使她生活在痛苦悲惨的境地。她是热带地区的人,出生在巴西,毫无疑问,这您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