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微闭着眼的冯海被老大爷一呵斥吓一跳,睁开眼看到一个北京老大爷撞车了,冯海颇不好意思,吓得赶紧蹲下身,拎起帆布包,弓着身,在矮墙上一阵小跑,往老大爷过来的反方向跑去。
跑了一阵,冯海从墙上跳下,快步跑起来。他背后,老大爷转过身,指着他,似乎在说着什么。
冯海快步跑着,快到住地驻京办大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担心老大爷会骑着自行车追过来似的。幸好,背后没人。
冯海喘息着,站立着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往大门轻快口地走过去。
驻京办院子里忽然叽叽喳喳的,净是年轻的面孔,声音清脆,青春的身影晃动,是旅游团。
天注定,冯海在单位便莫名地觉得有些烦躁,于是比往常更早回去。拉开小院子铁门,进去,第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瓜子脸,双眼皮,大眼睛,高挺的鼻子,腰细,臀部浑圆,小腿修长,接近一米七的个头。她站在院内唯一的银杏树下,宛如嬉戏中稍事歇息的小猫,微笑地看着院子里玩闹的年轻伙伴们。她微笑时鼻子是皱着的。最后一缕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就像同样的阳光照射着村庄的草垛和炊烟,照射着湖里的菱角和偶尔跃出的小鱼,照射在田地里的棉花上,照射着手伸向桌上土豆的农夫们。
冯海怔怔地看着,旁边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女人和她脸上的阳光。他心底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就像17岁时看到那幅土豆的油画,揭开了生活让人向往而又模糊不清的一页。
她顺着铁门的响声看过来,不经意地对望了一眼,一愣,迅即低下头来,凝视着地上不知是否存在的石子或树枝。
如果你相信世间有一见钟情,那他们就是。
第二天,他就知道了她住在哪个房间,什么时间出去,什么时间会在驻京办,她也知道他住在哪个房间。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出去刷3次牙,收5次衣服,排5次队洗澡,夜里每半个小时就出去凝视星空一回,走廊传来可能与她有关的响动,他便夹着书出去。
他们每天都会遇到。没有寒暄,只是凝视,低头,浅笑。每次遇见都让下一次遇见时的呼吸更加自如,也更加急促。
每次相遇的细节,衣服、头发、举手投足、微笑、手里拎着的东西……他深夜躺在**一遍遍地回味,揣测她的性格、经历、渴望。他在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她设想了她可能拥有的所有故事,好像无数个平行空间里都有她。6天后,他比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拥有更多关于她的回忆。
大年三十晚上,鞭炮声远远传来,像为这个城市响起的永不停息的鼓声。冯海坐在前台办公室,就那么坐着,没做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任何事情。她穿着羽绒服,推门进来,站在他桌边。一股冷气随着她拉开厚厚的淡绿棉布窗帘嗖地吹进来,他抬起头,看着她隐隐带着期待和不安的眼睛。那是小鹿的眼睛,是冬天雪地里的小鹿,期盼着属于春天的神情。
他的心怦怦跳着,看了看背后的外套。从她的眼神里看到某种鼓励和喜悦,他屏住呼吸,起身拿起外套。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门钥匙。
“等我。”他与她说的第一句话。他出门,飞快地去敲工作人员的门:“老吴,帮帮忙。我今晚有点事,不值班了。帮帮忙。”
老吴叼着烟,还沉浸在麻将输钱的沮丧中,回不过神来,下意识问道:“什么?”
老吴随即反应过来,正待询问,冯海已经把钥匙塞在他手里:“大哥,一定要帮我。我走啦。门没锁,钥匙给你。”
在老吴一连串“哎,你等等”声中,冯海一阵风一样走了。
她还在屋里等着,背对着门,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放在身前,显得局促不安。她忽然看到一个身影停留在她面前。他轻碰了她的手臂,她顺从地跟着往前走。两人走出房间,走出院子,走到空旷的路上。她穿着蓝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橘红色的围巾,白皙的脸庞,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她跟着他小跑起来,跑到马路上去打车,呼出的空气迅速形成一层白雾,在寒冷中缭绕升起。
鞭炮声大了许多,宣告每一户人家的热情。烟花在四周时时绽放。
“我叫廖倩。”她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黄亭子道路正在翻修。两人顺着路往前走,20分钟后终于看到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
冯海打开后门,让她进去,自己转身,打算坐在副驾驶位置,她在车里轻声说:“你也坐后面吧。”
“去哪儿呀,两位?”
两人对视,同时笑起来,这才发现原来还没想好去哪儿。
“那就天安门吧。”
天安门一带只有寥寥几人,广场显得比往常广阔许多。他们无心游览,就随意地走,闲聊,竟然发现两人有共同的爱好——都喜欢印象派大师和他们的油画。
她一路讲述她如何倾倒于莫奈,沉迷于他笔下的日出、河流、教堂,还有绚烂到让人心醉的睡莲,一脸向往,一心陶醉。而他,更青睐凡·高,极力向她证明,没有燃烧过的内心,没有用痛苦煅烧过的生活,没有满地灰烬的磨难,产生不出伟大的艺术,产生不了涤**人心的风暴。莫奈雅致、神秘,但轻飘飘的,挠不到生活的痛处,更适合做小资们床头桌面的装饰。
“你最喜欢凡·高的哪幅画?”
冯海脱口而出:“《食土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