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意外:“哦,这幅画用色暗淡,农民们在晦暗的灯光下,把粗糙的大手伸向暗影中的土豆。凡·高没有让他们去吃,而是只让他们有那个去吃土豆的明显意图。”
“对,画面不是太鲜亮,但情绪太冲击人了。凡·高抓住农民们眼睛里表现出的不同的饥饿感,通过用手去拿想吃的东西的动作,来表现吃土豆的这些人的心理愿望。这是一幅描绘与文明人不同的生活方式的名画。”
“这是凡·高的绘画语言:用眼睛的神态与手的姿态,实现想吃土豆的人吃土豆。这个吃,是由眼里的想吃,到用手去拿来完成的,这是一种意图上的递进。这种吃是比真的放在嘴里吃还要抓人的吃,因为这个吃是给观者留下想象空间的吃。”
“哈,这是这幅画的生命力,这一生命力来自吃马铃薯的人的意识流动,这种意识流动是通过眼神与手的动作来表达的。”
他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有共鸣。
廖倩扑闪着眼睛,睫毛较长,神情愉悦:“整个画面的色调是阴暗的,阴暗到不用心去看去琢磨就看不清主题。”
“他为什么采用这种色调?我认为,凡·高是想通过灯下的昏暗来表达劳动者生活在社会底层的黑暗与艰辛,他用色彩的昏暗告诉观赏者劳动者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感觉。”冯海有些抑制不住情绪,语气略带颤抖,“每次看到这些底层人群的生活艰辛和他们在艰辛条件下的家人团聚,我就有想哭的冲动。”
“是吗?你也有这种感觉?我以为只有我呢。”她变得神情黯然。
不过,很快她又富有**地说:“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凡·高说过,一定要用暗金或黄铜之类色调的画框将它镶起来。把它放在金黄色调的旁边,立刻会照亮某些你意料不到的地方。而金色能带来生气……”
冯海微诧:“我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
“金色为画面带来的生气,实际上是给种马铃薯的人带来了生命的希望之色,希望之光。尽管种马铃薯的人贫穷,付出多,得到少,他们的生命,对很多人而言,几乎低贱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并不自轻自贱,他们通过自己的劳动得到回报,比如马铃薯。他们虽然身份卑微,却把自己的生命燃烧得完全、彻底,令人肃然起敬。”
“你看到的是希望,我看到的是文明的虚伪。所谓文明人,他们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常常是端起碗吃肉饮酒,放下杯盏就骂娘。他们站在五十步上骂一百步、一千步、一万步,恨自己不能多吃多占。他们是因为有人多占了自己没有多占而苦恼,而不平衡。他们在内心深处是想得到更多的东西,如果不能,他们就肆意放纵。”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觉得你有些悲观吗?”
冯海苦笑:“这不叫悲观,叫愤世嫉俗。”
她呵呵一笑。
他们一路上为凡·高的马铃薯争论不休,继而波及更多遥远的人物,古代的,大洋彼岸的,神秘大陆美洲的,还有印象模糊又心向往之的20世纪90年代的人和事。
他们彼此都觉得意外。在这个流行创业与追星的年代,他们以为这不过是不合时宜的爱好,甚至会在闲谈和饭局中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以免自己成为他人眼里的异类。从不曾想到,会在这里找到心灵的碰撞和呼应。
他们朝天安门城楼一侧跑去,走到地下通道,上下台阶,一路小跑,她娇喘息息。他也是额头出汗,问她,累不累。
她摇摇头。走出地下通道,就是天安门城楼。廖倩背靠着华表柱,他面对着她,逐渐凑近,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跳,喘息声越来越急。冯海忍着心跳,脸有些笨拙地靠近她,她脸红了,将脸转了过去。
他停下,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抿嘴一笑,说,我们四处转转吧。
他顺从地跟着她走,上了汉白玉石桥,穿过金水河,到了天安门城楼下面。
“22岁的除夕夜,我一辈子记得。”
“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今晚,21岁的除夕,我和你!”她踮起脚,趁他不注意,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然后迅速跑开。
他朝她追过去。
那年她大四。她是趁着寒假,跟着学校同学组织的导游志愿者活动来京的,专门给在京旅游的老干部做导游。用她当时的话说,就是趁机来北京玩玩,离开老家陈旧不变的春节形式,寻个新鲜。直到后来很久,他才知道原因并非如此,她是不想在父亲或者母亲之间做二选一的选择——选择跟谁过春节,省却麻烦。她的父母在她5岁的时候就离异了。
大年初一一大早,他们从木樨地跳上公交车,在双层巴士二层顺利找到了两个相连的座位。他们无心欣赏外边的风景,只是手握着手,不时地看看对方。他和她都想着,多希望时光凝固住,他们俩永远停留在那辆车上,停留在那个时刻。
1个多小时后,到了北大南门,进入北大校园,两侧褐色砖块垒成的老宿舍楼爬满藤蔓,路两边是成排的槐树,同龄的学生有的脚步匆匆,有的悠闲地散步,不紧不慢。她大为感慨:“如果在这里住上1个月,我这辈子肯定就打算做学问了!”
他们穿梭在古色古香的园林建筑里,十指相扣,从不分开。从北大出来,来到颐和园,在昆明湖上溜冰。溜冰是冯海的强项。大学4年,这个修长、清秀的高个子男生,经常被各色女生邀请参加各类校园舞会,无论主动还是被动,乐意还是不情愿,最终的结果是没有收获来爱情,却意外获得了“冰鞋王子”称号,前后4届,舞技一枝独秀。
爱情,来得猝不及防。他双手拉着她,在冰面上,相向后倾,双脚相抵,旋转起舞,如入无人之境,一时观者如潮。她喃喃自语,我们要在一起。他贴近她耳边,我们今夜一起死去。
很晚他们才回去。从军事博物馆地铁口出来,有家夜市摊,卖汤圆,他俩哈着热气,一人一碗,有滋有味。许多年后,冯海在冰冷的夜晚走在街头,还能闻到那碗汤圆的甜蜜。
“感谢凡·高和莫奈当我们俩的见证人。”冯海激动不已,深深感谢上天的眷顾,根本没有想到让两个人彼此吸引、深深相爱的东西,将来会把他们推向裂痕的深渊,推向彻底的离别。
多少恋人在分手的时候,回首往事,会认为如果没有这些,如果不那样,我们的爱情就不会走到尽头。可人生的酸楚就在于,如果能够没有这些,如果能够不那样,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深深相爱,甚至不可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