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泡完澡出来,桑酒睡意全无,又听到俞三禾在被窝里哼唧唧,像是难受得很。
“怎么了?”她掀开被褥。
俞三禾闭着眼,眉心蹙成一团,捂着肚子:“疼——”
桑酒猜想大概是她的胃病犯了,连忙打电话给房间管家让帮忙送药,交代完之后,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能麻烦您,顺便带一盒褪黑素吗?”
今天酒虽然喝得不多,但被这么一折腾,她实在头疼睡不着,安眠药必然是买不到,不知道褪黑素能不能凑合-
隔壁套房中,一根长十厘米的针扎入孟苏白背脊。
冷调的水晶灯落下来,衬得男人背脊的线条愈发利落劲挺,肩背宽窄相宜,肩胛骨在白皙的皮肉下凝着淡淡的骨性轮廓,肌理是常年克制锻炼磨出来的紧致,没有多余的赘肉,却也不是过分凌厉的腱子肉,藏着几分精英式的清隽。
唯有后腰往上一寸的位置,横亘着一道蜿蜒疤痕,约莫一掌长,是两个月前赛车事故后手术留下的印,从皮肉里凸起,像白色宣纸上落了道墨,破了那一身的匀净,却更添了几分沉敛的破碎感。
孟苏白微垂着头,腰背绷得轻直,指尖虚抵着沙发边缘,连脖颈的线条都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直到粗针的酸胀感漫过受损的神经节,那点紧绷才稍稍松了些。
须臾,冰冷的药水注入体内,周围神经才被麻木,钢针钻心的痛也被缓解。
拔出针头,私人医生临走前郑重嘱咐。
“孟总,手腕的贴片止痛针恐怕对您的作用不大了,神经阻滞针虽然有效,但也只有几个小时的效果,您最近的疼痛频率越来越高了,药物剂量已达安全上限,长期使用下去可能导致神经耐受崩溃,甚至下肢瘫痪。”
孟苏白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捞过搭在沙发靠背上的白色浴袍,手臂微抬,套上浴袍,骨指分明的手指起落间很稳,慢条斯理系着腰带。
他不紧不慢、事不关己的态度,直接让一旁的贺煜暴走了。
“Kings,不能再拖了!你必须尽快去德国接受治疗!那边专家组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过去。”
“我心里有数。”孟苏白起身,顺手捞起手机,想看一眼是否有信息。
“有数?我看你是乱了阵脚!在自我摧残!”贺煜不由分说,怒气冲冲就要往门外走,“不就是舍不得小玫瑰嫁人吗?那就当面说清楚!孟栢豪死了,如今孟家最大的威胁没有了,你也不用担心她的安全了,大可拦着她,不要让她跟别人结婚啊!”
孟苏白却漫不经心收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沉沉望着远方,他的面色苍白至极,额角的冷汗加重了从骨子里透出的冷郁。
“贺煜,别去招惹她。”
“招惹?你今天所作所为不就是在招惹她吗?”贺煜拉开房门,侧身站着,恨不得把他绑了扔到隔壁房间,“孟苏白,真不舍得就别顾那么多,你要知道,一旦她跟别人领证结婚,你们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贺煜虽然跟桑酒相交不深,但看得出来,她是那种非常有责任心又重感情的女人,如果真嫁人了,不论爱与不爱,都会从一而终,除非那个男人实在糟糕透了。
但显然,她现在的男朋友,目前还算合格。
孟苏白避无可避地想到了俞三禾说的那些醉酒之话,虽然荒唐刺耳,但字字都是真言,他只会给她带来痛苦。
他转过身看向贺煜,沉声道:“贺煜,即便是现在的我,也给不了她确定的未来,凭什么要求她放下一切等我?”
贺煜明显一愣,仍不甘心:“我只知道当初你命悬一线,不就是听到我说她要嫁人,才挺过来的吗?怎么如今捡回一条命,反倒怯懦了?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拼尽一切也要为大哥报仇的Kingsley。”
“你就当我懦弱,不敢再赌了吧。”
“你连命都敢赌,还有什么不敢?”
提起这事,贺煜就后怕得背脊发凉,气打不过来。
两个月前,勒芒市那场秘密赛事几乎无人知晓,他们一度都以为他是去法国散心的,从没想过孟彦廷头七刚过,他会跟孟栢豪来一场夺命赛车比赛。
那时,FBI还没揭露孟栢豪的杀人罪行,孟栢豪自以为天衣无缝,高傲得很,在孟彦廷葬礼上甚是嚣张。
孟苏白一个帆船赛手,约他这个顶级专业赛车手比赛,还是在勒芒市这种死亡路线,不是送命是什么?
毕竟在那种情况下,任何意外都属于正常事故。
他们甚至弃了救命的HALO系统,可以说是拿命上阵,不顾一切地疯狂。
孟栢豪原以为他这个不问世事同父异母的兄长只会摆弄帆船,却没想到他玩起赛车来也是那样不要命,全程死死咬住他的车位,像是在寻找什么,伺机而发,直到最后一圈的致命盲弯,他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孟苏白的赛车会失控撞上来,夹杂在孟苏白赛车与山墙之间的车子瞬间被碾压成碎片,孟栢豪当场丧命,孟苏白最后一刻急转方向,赛车在空中翻转了三周,飞向赛道边的树林。
贺煜是第一时间赶到车祸现场的,孟苏白算好时间给他发了信息,在最后一刻替他捡回一条命。
“孟苏白,赛车相撞的那一刻,你就没有一丝迟疑后悔吗?”
但凡他过去晚一分钟,孟苏白也会死在那个冰冷的夜晚。
孟苏白握紧手里的佛串,那晚眩晕的记忆、身体被撕扯碰撞的疼痛,瞬间涌上脑海。
怎么会没有后悔,珠串被撞得散落一地时,他后悔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没有好好跟她道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