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那天您跑到我这里来的时候,鼻子还在流血,脸上全是眼泪。您对我说,叔叔,我能不能不要记得今天的事?我好痛,我不想记得,我要跑的远远的。”
我愣住了。
“您说,我妈妈死掉了,我爸跪在地上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您说,叔叔,你能不能帮我,让我忘掉这些,让我妈活过来,让我爸替妈妈死。”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所以。。。。。。所以你就。。。。。。”
“我给您的茶里加了一点点东西。”他说,“让您忘记那天的事,让您从此以后多了一个母亲。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您、永远不会保护您、但也永远不会伤害您的母亲。而令尊——”
他顿了顿。
“令尊没有喝过我的茶。他什么都记得。”
我想起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他时而对我好、时而对我凶的诡异態度。想起他看我时那种复杂的、我永远读不懂的眼神。
“他。。。。。。”
“他这些年,一直在等您回来。”那男人说,“他不敢找您,因为他觉得您恨他是应该的。但他每天都在等,等您哪天能回来,等他能亲口告诉您——”
“告诉我什么?”
“告诉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告诉他那天如果他没有喝酒,如果他没有动手打您,如果您母亲没有衝上来护著您,如果她没有撞上那堵墙——”
“別说了。”
“告诉您他直到您离开这座大山时才意识到错误,这十四年里一直在赎罪,他把那个流浪女人收留在家里,给她饭吃,给她衣穿,只因为她的背影有一点点像您母亲。告诉您他每天夜里都会去坟前坐一会儿,跟她说话,说不知道咱们的儿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说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
“別他妈说了!”
我一拳砸在茶案上,茶盏跳起来,哗啦啦碎了一地。
那男人停住,静静看著我。
我喘著粗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十四年。
我这十四年一直在恨。
恨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的陌生女人。恨一个为了让我不痛而编造出来的幻影。
那真正的仇人呢?
那个酗酒打人、逼得妻子撞墙自尽的男人。
他还活著,可他居然变了。
他为什么要变呢,是博取我的原谅和同情吗。
“他。。。。。。”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快死了吧。”
“是。”
“我妈。。。。。。我真正的妈,葬在哪里?”
“后山,歪脖枣树下。令尊每年都会去培土,坟头比您走的时候高了一倍。”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竹影还在摇晃。柜檯上的拂尘慵懒摆动。墙上的字条层层叠叠,每一张都藏著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人想要忘记什么。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您这次回来,是打算见他们最后一面,还是打算。。。。。。”
我睁开眼。
“我还能喝一杯茶吗?”
他一愣。
“甜的茶。”我补充道。
他看著我,良久,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