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天黑看不清,好几次踩空滑倒。等我跌跌撞撞摸到镇子边上,已经不知道几点了。镇上黑漆漆的,早年间还亮著的几盏路灯全灭了,只剩下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我家在镇子最里面,挨著山脚。
那条路我闭著眼睛都能走。小时候被打怕了,跑到山上躲,天黑了再偷偷摸回来,摸过这条路上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洼。
这么多年没走,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坑还是那些坑。
可那扇门变了。
记忆中那扇门永远是歪歪斜斜的,门框上的漆掉得斑驳,关不严实,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可现在,那扇门板是新的,漆得亮堂堂的,门框也修过,严丝合缝。
门口还掛了一盏灯。
那种最普通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从屋檐下牵出来,亮著,照著门前几级台阶。
他知道我会回来。
我站在黑暗里,看著那盏灯,看了很久。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不是他。
那个女人站在灯光里,穿著乾净的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痴呆的人才会有的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是她,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
那个不是我母亲的女人。
她站在门口,朝黑暗里张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是在说话,只是在发声,像婴儿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我。
那双无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抬起手,朝我招手,嘴里啊啊地喊著,像是在喊我过去。
我没动。
她等了一下,又喊,喊得更急了。
这时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带著颤。
“谁在外面?”
脚步声。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十几年没见,我差点认不出来。
记忆中那个酗酒打人的男人,那个浑身酒气、眼睛永远血红的人,变成了一个佝僂的、头髮全白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他扶著门框,眯著眼往黑暗里看,好像看不太清。
他的眼睛浑浊,但没有血丝。
他的身上没有酒气,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站在黑暗里,他站在灯光里。
我和那个佝僂的男人隔著十几步,中间隔了十几年,隔了一辈子。
那个女人的还在啊啊地喊,拽著他的袖子,指著我的方向。好像在说,有人,有人来了,你快看。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又动了动。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
“昭儿。”
我的脸一抖。
这一声。
这一声我多少年没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