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
“她。”我指著火坑边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你收留她的时候,她就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火坑边,在那个女人旁边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没名字。”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年你在城里念书,有一回我赶场,在山道上看见她。躺在路边,快死了,身上全是伤。我把她背回来,餵了半个月的粥,慢慢就活过来了。”
“她脑子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不知道叫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
他顿了顿。
“她特別爱坐火坑边,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侧面看,有点像你妈。”
我攥紧手里的碗。
“所以你就留著她?”
“留著了。”他低著头,看著火,“想著。。。。。。家里有个人,有点人气儿。你回来的时候,也能有个。。。。。。”
他没说完。
我替他补上:“有个妈。”
他抬起头,看著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悔恨,祈求,还有一点点我不敢相信的东西——委屈。
他说:“昭儿,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冷冷扫了他一眼,放下了碗。
“你该恨。”他说,“我那时候不是人。喝酒,打人,打你,打你妈。”
“你妈妈死后,我还在打你,我不是人。”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墙边,指著那些画:“你看看这些。你小时候画的。你妈一张一张收著,贴在墙上,天天看。你妈死了之后,我把这些揭下来收著。后来你走了,我又贴回去了,就想让你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
“你妈死的那天,”他的声音开始抖,“我跪在地上求她,求她回来。我说我改,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人了。求她回来。”
“她没回来。”
“她死了。”
“我抱著她,抱了一夜。第二天把她埋了,回来就把家里的酒全砸了。一口都没再喝过。”
“十几年。”他说,“一口都没喝过。”
我听著他说,一个字都没漏。
火坑里的柴噼啪响著。那个女人低著头笑。窗外的夜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昭儿,”他最后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等你回来,告诉你这些。告诉你你妈是怎么死的,告诉你我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告诉你——”
他停下来,看著我。
“告诉你在外面,还有个人在等你。”
我没说话,手里粥已经凉了,我本也不打算喝。
我走到火坑边,在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还是那种痴呆的笑,什么都不知道的笑。但我忽然发现,她的眼睛並不完全是空的。她看著我,瞳孔里有一点光,一点很微弱的光。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心粗糙,有老茧,但很暖。
嘴里啊啊地喊著,好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但我知道,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流浪女人,因为侧脸像我母亲,就被留了下来,在这屋里坐了十几年。
八岁,十岁,二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