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没忘。正因没忘,才更要应下这门亲事。”
“你以为,事到如今,杨文远当真想结这门亲?”
“他不过是想借侯府的门楣,洗刷他杨家的恶名!”
“他把女儿送过来,便是將一个天大的把柄,亲手递到了我们手里!”
他转过身,看著妻子,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將计就计的冷酷:
“一个神智不清、在侯府为妇的杨氏女,便是悬在杨文远头顶的利剑!”
“只要她一日在我侯府,杨文远便一日不敢,也不能与我侯府为敌!”
“他就算心中再不情愿,面上也得对我侯府感恩戴德,唯命是从!”
“届时,纵使他能借阉党之势起復,官復原职乃至更进一步,那又如何?”
“也不过是我建安侯府门下,一条需要时时敲打、却不得不听话的狗!”
孟氏听了心惊,却终究无可奈何。
而江凌川得知父亲態度转变,心中却並无太多意外。
早在北镇抚司高台之上。
郑青云那句带著嘲讽的“你父亲那个侯爷,顶得住么?”问出口时,他便已预知了答案。
他的父亲,建安侯江撼岳,口中说著是为了家族存续,为了百年基业,不得不忍辱负重,虚与委蛇。
可江凌川看得分明,在那副一家之主的面具之下,是一颗对权势与认可的极度渴望的心。
只要有一丝一毫能藉此攀上更高阶梯、获取更大利益、贏得更强靠山的苗头闪现。
父亲便会如飞蛾扑火般,將之前的屈辱、顾虑,乃至儿子的终身、家族的长远风险,都拋诸脑后。
他本已不对此抱有任何奢望。
可是……
可是当亲耳听闻,亲眼所见时,胸中仍不可抑制地泛起悲凉。
他闭了闭眼,將最后一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入眼底深潭。
是夜,建安侯府万籟俱寂,月色被层云遮掩。
江凌川躺在自己院中的床榻上,却辗转难眠。
杨府的罪证和关节打点已经接近尾声,只等他最鬆懈狂妄的那刻。
可他的心却是空泛。
某种渴望,如同藤蔓,在寂静的深夜里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他渴望確认一些东西。
渴望从那片或许唯一的寧静中,汲取一丝对抗这无边黑暗与压力的力量。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只是感受一下那份简单。
最终,理智的堤坝在孤寂与渴望面前,溃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他悄然起身,换上了最便於隱藏的深色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