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咬着牙,转身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城外官道旁,只剩下杂乱无章的车辙印,百卉集那些人,已经被温邬的人押着走远了。
而就在他几乎要不管不顾下令让亲兵沿路追上去时,官道旁的土沟里,忽然连滚带爬冲出来一个人,一个瘸腿的男人。
*
瘸子在百卉集附近的街道上趴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肥羊打马而过。
今儿从百卉集出来的这趟车,他老远就盯上了。
十来辆大车,载着人,还配了押送的。那阵仗,一看就是官府或者哪个大户大量迁人,他本没在意,百卉集的人还没他过得好,去哪也和他没什么干系,可车队经过他跟前时,风掀开一角车帘,他瞅见里头坐着个年轻公子。
衣裳料子,那叫一个好。
靛青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银丝暗纹,太阳底下一晃,亮得他眼睛疼。他就着土沟里水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往车队前头扑。
“青天大老爷,也可怜可怜我这废人吧!”
他喊得凄厉,是他练了十几年的调子,专门对付这些城里那些同情心泛滥的富人。
车队果然停了。
他跪在土里,眼泪说来就来,拿袖子糊了满脸的泥,把自己那瘸腿往前伸了伸,膝行着往前爬。他能感觉赶马车的人对那小公子说了什么,果不其然,他很快被请上马车。
马车上全是他见过的难民,他们个个抱着包袱,想来是大火之中抢出来的最后的家当,不知能值多少银子。
他暗自舔了舔嘴唇,琢磨着偷摸拿走那些家当,再向那小公子讨到银子后,找个机会溜走,他可不敢一直留在这,万一露馅了可不好。
然而就在马车使过城门时,忽然停下了,那小公子上了他这辆车,脚步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轻轻的,靴子很干净。
“你是百卉集的人?”
那小公子开口了,声音很是清亮,瘸子抬头看去,一眼却见着他手中拿着的名簿。
那名簿上可没他的名字。
瘸子心里一跳,但嘴没停:“是是是,我就是百卉集的,他们都认识我,我就在街口那个破屋里住,这些天全靠街坊接济……”
“哦?你确定?”
声音带了点雀跃,却让瘸子没来由地脊背一僵。
他抬头,对上那小公子的眼睛。年轻,长得也好,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正等着他往下演。
他被看破了。
“扔下去。”
就三个字。
瘸子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耳边风呼呼一刮,后背砸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
等他终于能撑起半个身子,车队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道道车辙印子,和扬起的尘土。
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子,恨得眼睛都红了。
不就是想讨口饭吃?那公子爷穿得那么好,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活半年,至于吗?至于吗!
他拖着瘸腿往路边的枯草丛里挪,一边挪一边骂,把那小公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骂完了又疼,疼完了又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死狗。
正骂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眯着眼往官道那头看。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那人骑一匹高头大马,玄色大氅被风鼓得猎猎作响,眉眼冷厉,气势迫人。
应泊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