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温邬在方才封述坐过的位置旁站了片刻,他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身上也莫名发冷。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带着些许辛辣,而后才他放下酒杯,往后院走去。
他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卧房前站定,许久,才像是攒够了力气一般,打开门。
老侯爷卧房的陈设还是没变,书架、案几、床榻,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温邬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步走进去,一直走到床榻边停下,抬头看去。
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半人长的白布,上面写着两个字——
“自在”。
那是他入温府的第四年除夕,初尝父爱的他事事要强,尤其是在温府多了的那个孩子还渐渐长大的情况下。
温洛是早产,天生身体羸弱,温家夫妇很疼惜这个孩子。
但温邬不喜欢他,觉得只要有温洛在,温载羽便会不再喜欢自己。
于是他在习武上格外拼命,觉得只要把武练好了,父亲就会更加喜爱他,如果能随父亲出征便更好了。
但温载羽身兼要职,忙碌中总有顾不着温邬的时候,洛曦夫人是一位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不大懂习武之事,于是温邬在温载羽回京休假的最后一日将自己整瘸了腿。
那一整日,温邬躲在房间不出来,他害怕温载羽嫌弃他没用。
后来是回府的温载羽使了十八班武艺才将他哄了出来。
温载羽抱起眼圈通红的温邬,一起抱着的还有不足四岁的温洛,那时他才知晓,他身体羸弱的小弟弟端着凳子,只抱了一个洛曦给他的暖手炉,在房门外陪了他一日。
那晚温载羽和他说了许多话,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三人裹着被子,坐在温家家训前的一番话。
温家家训很简单,甚至连个像样的文书或牌匾都没有,只是温载羽随手扯了快干净的绢布,在四角穿个洞,用几根细绳挂在墙上,上书“自在”二字。
那字东倒西歪,宛如狗爬,丑得连洛曦如此知礼温和之人都捂着脸骂了一句瞎眼。
现在回想,若是深究记忆深刻的一大原因,约莫还有那丑得瞎眼的字。
于是三个脑袋就这么凑在一起盯着那俩狗爬字。
约是过了半刻钟,温载羽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随后温洛也跟着笑出了声,他们也不知被戳中了哪根筋,一直笑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大,笑得前俯后仰,将被子都推开了些。
温邬见着两人笑得这般开心,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但不知是否是因着他哭过许久,又没开口说话,喉咙里还闷着。
于是他的第一声笑成功变为了“噗”的一声,温载羽和温洛面面相觑,而后笑得更大声,于是温邬也跟着笑,最后还是洛曦实在见不得这父子三人扰民,将温载羽训了好一顿。
“嘿,小温邬,你晓得这‘自在’两个字是啥子意思不?”温载羽重新将三人裹进被子,笑道。
温载羽是在南方渝州的军营一路升上将军的,后来屡立奇功才成了定远侯,虽说在北方生活多年,但在家还保留着偶尔用渝州方言说话的习惯。
温邬垂眸闷闷地摇头,手指窘迫地缩进了衣袖中,他原先长在勾栏院,生身母亲只粗略识得几个字,也没钱请人教他读书,后来被赶出去与野狗恶人抢食物,更没空念书。
如今到了温府几年才将病养好,温载羽倒是为他请了教书先生,只是还未学几日,先生便回家与家人过除夕去了。
温载羽将一颗大脑袋靠在温邬头上蹭了蹭,低头看向温洛:“小洛洛晓得不?”
温洛张了下口,刚准备道出教书先生所教知识,便见着温邬的头好像垂得更低了,他抿着唇余光瞥了眼挂在墙上的狗爬字,对着温载羽摇头:“不知道。”
温载羽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道:“还是老爹我厉害些。”
他大手伸出被窝一挥,颇有一番指挥军将直击敌营之势,又道:“这‘自在’两个字嘞,就是自己想干啥子干啥子,但是没对不起自己,也没有对不起别人,不过想做到这样也是不容易的。”
两个小孩被他这阵仗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他们的父亲大人真乃神人也。
温邬尤甚,他着急地问道:“那怎么办呢?”
“莫怕莫怕,我还没说完,”温郛道:,虽然不容易,但是嘛,我们可以努努力,实在不行,对得起自己就行,比如你们封述叔叔他们带兵打仗,保护百姓,尽了一身的职责,就是自在。
“再打个比方,比如咱们家对面那个包子铺老板,为了救人没了一条腿,但是他心里高兴,这就是自在。”
“嘿,还比如你们老爹我,”温郛笑着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大声道,“我娶了你们的娘,这也是‘自在’。”
这通东扯西拉的鬼话,到最后温邬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得带着一脑门的疑问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