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初八,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温度虽低,但城南城北两处搭建的数十个棚下灶前早早排出长队,无数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相互搀扶,或是捧碗、或是提罐,在风中瑟瑟发抖,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正在冒热气的灶上大锅,喉间不断上下耸动,眼里流露出极度的渴望。
哪怕锅内熬的粥是三成陈米混以七成各色陈年杂粮,也是他们素日舍不得吃的,离得近的看到那粥浓稠得都和干饭没有差别。
只有一棚锅里熬着香气四溢的大米粥,单舍于幼儿。
更有一处极大的空地,设有极大的棚子,棚下有桌椅床榻,棚前则立着写“义诊”两个大字的牌子,另有几行小字写得明白:“大病诊脉,小病包赠药材,药材赠完为止”。
许多百姓不认得字,却认得那一车车药材。
何况,他们提前得了消息才来的,知道此处施粥、义诊。
“陈老哥,你们村子来了不少人啊!”
“不来不行,虽未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但一冬就将家里仅存的粮食吃尽,漫山遍野又不见草木发青,只能来讨一口吃的。”
“我们也是,家里实在接不上顿了,听得这里施粥,忙携家带口地过来。”
“不管能讨几口粥,总能给家里省点口粮。”
“昨儿我就来看了看,拉了好几百石粮食备着,堆得像座小山,许多人日夜看守。”
“听说是荣国府里的林姑娘打小儿体弱多病,今春生日将至,故合家筹资行善祈福,倒是咱们得了实惠。”
“还给治病呢,我大哥已经背着我老娘排在前头等着了。”
“你娘命倒好,我娘冬天死了,没赶上这场义诊。骑着大马来我们村子里的哥儿说,义诊的大夫给理国公府当家治过病。”
“听说后,我媳妇当即就带我儿子过去排队了。”
贾琏没有敷衍李薇,听从她的建议,昨儿派出十数个小厮,骑马到城郊乡下散播了一番,今见来者甚众,一眼望不到头,不禁有些得意。
不光如此,他还打点了城南城北两地的小吏,以免有泼皮无赖来捣乱。
虽然,无人敢惹荣国府。
想到这儿,贾琏扭头看向坐在诊桌后面的李薇。
李薇未施脂粉,打扮得十分朴素,脱了斗篷,露出一件半新不旧的松花缎窄褃小袖银鼠短袄,配一件桃红撒花绸的灰鼠褶子,腰束如意绦,脚穿羊皮靴,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挽着常见发髻,插着两三支银簪子,腕上则是空荡荡,连戒指也没有。
画眉和钱婆子随侍两旁,两名仁心堂派过来的学徒则守着药材,各色药具齐备,就等李薇给百姓开诊,他们好直接抓药。
很快有个瘦骨嶙峋的汉子背着老妪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女菩萨,这里可治病?”
李薇忙让他将老妪放在桌前椅上,道:“治病,不光诊脉,若是常见小病,也包抓药材与你们带回家自行煎服。”
闻听此言,母子二人连连念佛,夹杂着老妪的咳嗽声。
李薇伸手搭在老妪腕上,柔声道:“您这是外感风热邪气所致,喝了姜汤却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那老妪连连点头,“女菩萨说得没错,以为得了风寒,喝了三天姜汤。”
他们穷苦人无钱就医,都是用些常见土方子。
治得好便罢,治不好便等死。
“您这是风热,不是风寒。”虽然都是感冒,但症状不一样,风热喝姜汤无异于雪上加霜,“同时患有风湿之症,我再给您拿些膏药带回去。”
李薇写了一张方子,递给画眉,画眉再交给学徒,学徒按方拿专治风寒的丸药给他们。
下一个很快上前。
一个荆钗布裙、二十来岁的小媳妇,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儿子,跟着前头母子两个口呼李薇为女菩萨道:“女菩萨快给我儿子瞧瞧,找了铃医看,说是羊癫疯,治不好了,时不时地发作,今儿倒没发作,不知女菩萨能治不能治?”
李薇抬手给那小儿诊脉,确是癫痫,尚未十分严重,遂给他们拿了自己针对此证配的丸药,和成人癫痫用药的分量不同,特意叮嘱许多注意事项。
那妇人感激不已,忙又带儿子去排队领白米粥。
那样的粥,他们家里可不曾出现过。
灶前吃到白米粥的小儿们,无论男女,无不欢欣雀跃,吃得肚子圆鼓鼓,把一干吃不到的大人们羡慕得直流口水。
接下来就诊的是个中年汉子,年纪三四十岁,满身补丁,一脸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