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随云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偏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花满楼的方向。那“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异的东西。
花满楼继续道:“可是,双目失明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
“就算我看不见,却能用其他方式来探知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花满楼继续道:“我看不见,却能一点一点地学会正常人所会的一切。”
“我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读书,学会写字。我看不见书上的字,就用手指去摸,一个字一个字地摸,摸到记住为止。我看不见琴弦,就用手去感觉,感觉到那细微的震动,感觉到那从指尖流淌出来的声音。”
“我也像你一样学会了武功。”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话语间也带上了笑意。
原随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分辨着什么,又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原公子,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恨过。”
“小时候,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看不见?我做过什么错事?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些?”
原随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些话,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从自己心里掏出来的。
花满楼继续道:“可后来我想通了。”
“不是因为有人开导我,也不是因为遇见了什么奇遇。只是因为,有一天,我忽然听见了一朵花开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虽然看不见花是什么颜色,可我能听见它开放的声音。我虽然看不见日出是什么样子,可我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我虽然看不见这个世界的模样,可我能用我的方式,去感受这个世界。”
“这世界,并不欠我什么。”
“它给了我耳朵,让我能听见最美的声音。它给了我鼻子,让我能闻见最香的气息。它给了我手,让我能触摸最真实的温度。它给了我心,让我能感受最深的爱。”
“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卫行风的思绪已经完全沉浸在花满楼的言语之中。
方才他一时说出的那半句话,也是因为第一时间想到了与原随云一样双目失明的花满楼。
那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来不及抓住:原随云是个瞎子,花满楼也是。
可是两个人,却成为了两个极端。
卫行风听见花满楼接上了他的停顿,而后说出了这番话,已然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过去。
火光很暗,暗得只能看清近处之人的轮廓。可那一点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的眼神依旧显得黯淡的,可那张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采。
待花满楼将所有的话说完,极满足而又温柔地微微一笑,就是这一点点,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在这狭小逼仄而又昏暗的空间里,这般笑容,的确是,像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