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孩童纯真的嬉闹惊呼,老汉中气十足的吆喝,还有街市上各种鲜活嘈杂的声响。这些声音、气息、温度,像一根根纤细的丝线将他从那片记忆全无的虚无混沌中,一点点拉回这个真实的人间。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刚想递给摊主。
可铜板还没递出去。
楼上的骚动起得极其突然——沉重的木桌被掀翻的闷响,杯碟瓷盏碎裂的刺耳噪音,醉汉粗嘎暴怒的咆哮,还有……夹杂在其中的,一声女子短促而清晰的惊呼。
那声音并不尖锐,甚至带着竭力维持的镇定,却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耳中。
于是,身体比混沌的思绪动得更快。
风声掠过耳畔。
他足尖在青石板路上极轻一点,身形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循着那惊呼传来的方位,精准地掠至二楼窗边。
他伸出手,于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揽住了那片下坠的轻盈。
接住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带着些回甘的药草味和一丝花果味的熏香就扑面而来。
和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只锦囊上,日日夜夜萦绕不散的淡雅气息,分毫不差。
“多……谢公子。”怀中的声音带着受惊后本能的微颤,却很快被她自己强行压下。她退开的动作又快又稳。
他下意识抬了抬手,想去扶她站稳,手臂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
……官家小姐,最重清誉闺仪,忌讳与外男接触。方才情急出手已是逾矩。
“可有伤着?”他问,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我无碍。”她答得简洁,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极细微的探究,“到是公子的眼睛……?”
“无碍,旧伤。”他言简意赅。
耳力极佳的他,敏锐地捕捉到她呼吸几不可闻地滞涩了一瞬,很短暂。
然后,她便带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小丫鬟,匆匆离去。礼数周到,态度客气,却也疏离。
叶英独自站在街上,掌心握着那方失落的丝帕。细滑的触感,还有那个隐藏极深的“林”字。
心底某个一直空悬迷雾重重隔着一层玻璃的地方仿佛被这一方帕子擦去了所有迷雾变得清明起来。
他好像……找到她了。
当晚,林府书房。
烛火亮着,林承泽便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本名册,手里捏着朱笔,半天却也没落下。
他其实也不是在看这名册。
这名册正是他前些日子让底下人悄悄整理的,京城里一些家世尚可、年纪相当的子弟名单。
原本想着,等新科榜一发下来,便挑个不错的,让雅儿绣楼招亲。
可现在看着这名册,他就觉得心烦。
窗外传来几声轻轻的叩响,正是三长两短。
林承泽头也没抬:“进来。”
一道黑影便跟没重量似的滑了进来,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相爷。”
“查明白了?”林承泽放下笔。
“是。”暗卫的声音平板无波,“救小姐的,就是半月前小姐从西郊官道带回,安置在济世堂的那位白发男子。姓名叶英,其余来历……依旧查不到。”
林承泽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一下,却没说话。
暗卫便继续往下说:“那人身手极好。从街对面到二楼,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接住小姐时力道也卸得巧,落地竟一点声都没有。南安王府萧铭那几个人当时也在,看见他,愣是没敢再吭声。”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小姐离开后,那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
“白发剑客……呵。”
他其实这会儿心里挺复杂。
白天听说雅儿在茶楼差点出事,他心都揪起来了。后来知道是个陌生男人救的,还是个之前就被雅儿救过的,这就更……让人更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