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江陵那摊子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八十万两银子修出来的堤坝,洪水一来,垮得比纸糊的还快。
他去的时候,官仓都快被灾民冲开了,流民聚在府衙外头,眼睛都是红的。
查账那几日,他几乎没合眼。
工部的账册做得漂亮,石料、人工、督造费用,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
可林承泽不是第一天当官,他知道账面上的数字和实地能对上三成就算不错了。
他带着亲随,沿着溃堤的河段一路走,亲眼去看那些被冲垮的巨石。
有些根本就是普通山石,连凿平的痕迹都没有。
有些干脆就是泥胎外面糊了层薄薄的石灰,水一泡,全散了。
随行的老工匠摸着那些碎石,气得手都在抖:“相爷,这……这连寻常民户自修的水渠都不如啊!八十万两?八万两都用不了这么多烂石头!”
林承泽没说话。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手心里掂了掂。
轻飘飘的。
他想起刘璋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的脸,想起朝堂上那些附议和亲的折子,想起女儿独自在京城的模样。心口沉甸甸的。
查,必须查到底。
可他很快发现,阻力比想象中大。
青州知府曹宪是刘璋的门生,见了他就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都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他一定严查。
可林承泽派人去寻那些采买石料的商人、督造的工头,不是暴病身亡,就是举家迁走,不知去向。
账册上签过字的几个关键人物,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连尸首都找不到。
林承泽知道,这是有人在他到之前,已经把能灭的口都灭了。刘家做事,向来干净。
他也没硬碰。
在官场上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迂回。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查,明面上安抚灾民,调度粮食,组织人力抢修堤坝,暗地里却让亲信沿着另一条线摸——刘家的田产、码头、商铺。
洪水淹了田地,冲垮了码头,刘家损失惨重。
可林承泽发现,就在决堤前半个月,刘家几个旁支名下的钱庄,突然有大笔银钱转入,来源不明。数额加起来,正好和账面上消失的那部分修堤款对得上。
他让人悄悄拓了那几张兑票。
这就是铁证。
可光有兑票还不够。刘家完全可以推说是生意往来,或者干脆不认账。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把这笔钱和修堤款死死绑在一起的证据。
就在他暗中追查时,京城的消息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先是听说刘家被弹劾,罪名是强抢民女,宠妾灭妻。林承泽当时正对着江陵府送来的灾民名册,听到这消息,手里的笔顿了顿。
这手法……不像他那些门生故旧的路子。
太市井,太刁钻,却意外地有效。
接着,风声越来越紧。贪墨修堤款,通南疆……一条条罪状像长了翅膀,在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林承泽坐在江陵驿馆的烛火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会不会……是雅儿的手笔?
他知道女儿聪明,心思细,遇事也稳得住。
可这种借力打力、用流言杀人诛心的手段,太过狠辣老练,不像一个十六岁深闺少女能想出来的。
可如果不是雅儿,京城还有谁会这么不计代价地对付刘家,又恰好是在刘家算计她之后?
林承泽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