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在府门前停下。
帘子被掀开,冷风灌进来。仆人低声道:“下来。”
玻莉塔迟疑了一瞬,才扶着车辕慢慢下去。
她有一头赤发,绿眼睛,皮肤雪白。若在家乡,那是人人称羡的相貌;可在建康城里,这样的颜色太过扎眼,不少人会指指点点,说是妖异不祥。
听说买下她的主顾为此特意让人备了厚帘,一路遮挡,不许外人窥见。
她站在车下,不知该往哪儿看,只垂着眼。多年为奴的日子,让她习惯了低眉顺眼。手腕上还戴着铁铐,脚上缠着铁链。
十四岁的年纪,个子尚未完全长开,肩背却已有些不自然的弯曲。
旁边的丫鬟衣着整齐,眉目清秀,比她还显得端雅从容。
她没有露出嫌恶,只伸手扶她一把,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早已受过教导。
玻莉塔不敢多言,只轻轻点头。
进府时,几名小丫鬟低着头引路,脚步轻快。有人忍不住偷瞧她两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这样的相貌,她们确实没见过。脸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红发在日光下像一簇火。这活像地狱里来的恶鬼。郎主为何会选她?
传言说,她是从极西之地辗转贩来的波斯人或粟特人。长得古怪,价钱却不低,足足是寻常奴隶的十倍。
如今城中权贵多半放纵,有人好嗜五石散,长街裸。奔,疯癫失态;有人耽溺男色女色,聚宴淫。乱。相比之下,郎主买个异域奴隶养在府里,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怪事。
这些话自然没人敢当面说,不然郎主一生气,把她们的舌头拔了去。
玻莉塔还不到十五岁,家乡临海已连续三四年闹饥荒,海风异常,死了不少人。八九岁那年,家里便败落,兄弟姊妹四散。
她被卖去做杂役,辗转几手,又被奴隶贩子押着东行。铁链戴久了,手脚反反复复磨破、流血、结痂……
日子久了,她已经习惯了,甚至想不起父母的样子了。
穿过几道回廊,府邸渐渐展开。
和她想象中阴冷逼仄的地方不同,这里宽阔而安静。假山叠石,水声细碎,亭台错落。建筑与她故土的圆顶与石墙截然不同,飞檐如鸟翼,廊道曲折相连。
她走得有些晕,只能紧跟前人的背影。
最后,她们在一处偏院停下。
木门朱红,收拾得整洁。地面扫得干净,窗下挂着细细的风铃。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远处似有琴声,若有若无。
领头的丫鬟向她行了一礼,语气平稳:“奴婢明理,从今往后侍奉您。”
玻莉塔怔了怔,第一次有人给她行礼。
惊恐,慌乱,无形的鞭子打在她的头上。
她本能地往旁边让了半步,不知该如何回应。
明理不动声色,替她推开门:“这里是寝室,那边是书案与处理事务的衙室。旁边是客厢房。后面有小厨房与浴室,水每日都会送来。”
她一一指给她看,她只是照规矩行事,不考虑一个胡人能否听得懂。
玻莉塔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这样的一间小院,竟然只给她一个人住。
她住的院子名为“梅苑”。整座府邸名为执圭院,下设梅、兰、竹、菊四大院落。
她忽然觉得脚下有些发虚,生怕是做梦。
这么多年来,她睡过马厩,睡过地窖,睡过潮湿的仓房。如今却被安置在一方清静的院落里,有熏香,有琴声,有属于自己的门与窗。
难道她时日不多了……
她低头站着,不敢多问,也不敢露出情绪,声音沙哑,学模学样道:“是。”
一个胡人学着中原话,听着拿腔拿调,十分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