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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姬2（第1页）

在执圭院待得久了，玻莉塔那颗惊惶未定的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明理被这突如其来的油腻惊得一怔，随即眉头倒竖，佯装恼怒地拍案而起。

玻莉塔见势不妙，提着裙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转头便跑。两人在小院里兜圈子，一个作势要打，一个左躲右闪，直到明理也撑不住笑场，两人的追逐才在这闹剧般的欢愉中歇了下来。

打闹归打闹，正事却从未落下。为了教导玻莉塔，郎主不惜重金请来了一位年纪三十的胡人女先生。

这位女先生找了半年，才勉强找到一位合适的。

这位先生精通六艺佛理，更通晓建康城的繁复礼仪。郎主虽从未踏足过执圭院半步，甚至连面都没露过，可这番挥金如土的栽培，明眼人都瞧得出她对玻莉塔的上心。

八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现在的玻莉塔，已能说一口顺滑的中原话，虽仍带着些异邦人的拿腔拿调，但寻常交流已无大碍。

学完礼仪，明理寻思她应该换上正装看看样子。

说干就干，她给玻莉塔换上了建康贵女间最盛行的“杂裾垂髾服”。那大而蓬松的下摆垂着尖角状的“髾”，每走一步，细长的缯带便如弱柳扶风，翩跹飞舞。

她那一头如火般的红发被高高束起，绾成时兴的高髻，其间斜插着一支点翠步摇。发梢垂下一撮卷曲的“垂髾”，随着她的动作轻叩白皙的颈窝。红发碧眼，配上汉家的华袿飞髾，透出一种诡谲而惊心动魄的美。

地狱而来的索命艳鬼，明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只是，这精心雕琢的美态一动起来就露了怯。

“哎哟！”玻莉塔原本走得端庄，没走两步就又恢复了野性，蹦蹦跳跳地跑向明理的怀里。

明理无奈地单手扶额，看着她那毫无礼仪可言的跑姿，叹了口气：“罢了，你能学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在家里怎么跳都行，真见了郎主，可万万使不得。”

玻莉塔吐了吐舌头，满不在乎地傻笑。

这八个月是她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不用卖艺讨好，不用担心鞭挞，想睡便睡，想吃便吃，身边还有个虽然古板却对她极好的明理。

闲暇时，明理也会给她讲这高墙外的世界。所谓宁静安慰，都是稀缺的东西。

“士庶天隔，姑娘可听明白了？”明理的神色少有的凝重。

那是身份上的天堑。如琅邪王氏、陈郡谢氏这般的名门望族，生来便是云端上的仙人，掌控着整座城的命脉；而寻常平民地主，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所谓的“庶人”。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外界的流民成片地倒下，但在权贵眼中，那些惨状甚至不如一树枯萎的梅花值得叹息。

而买下她的那位“郎主”，那位从未谋面的主人，正是出自这权柄滔天的琅邪王氏。

玻莉塔隐隐感觉到，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自由与富贵，不过是那位尊贵郎主随手播撒的一点余荫。

至于更深处的旋涡，还不是现在的她能够窥见的玻莉塔有时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精心圈养的异兽。

若说是当丫鬟，郎主身边并不缺手脚利索的汉家女子；若说是培养死士，这一年来，明理请来的先生教的是琴棋书画、礼仪六艺，从未让她碰过半寸刀兵。

她更像是一个被当作世家小姐精心雕琢的物件，只要是她想听的奇闻、想看的异书，明理总能变戏法似的给她寻来。

可玻莉塔天生不是坐得住的性子，每天被繁杂的学业占满了时辰，无论是揉弄那磨人的胡琴，还是拉开那沉重的长弓，她总是恹恹的，透着股被困在书堆里的无精打采。

“明理，郎主到底要我做什么？”有一回，玻莉塔终于忍不住揪住明理的袖子问道。她眼里闪烁着不安，“她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万一以后我服侍得不好，被撵出去……”

那种颠沛流离、任人践踏的奴隶生活，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

明理垂下眼睫，手中拨弄着佛珠，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汪死水：“这你倒不必担心。郎主看上的东西，即便哪天厌弃了，也不会随便丢弃。”

玻莉塔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脯嘟囔道：“那我就放心了。”

“因为郎主用过的东西，即便是杀了，也不会让别人染指。”明理掀起眼皮，凉飕飕地补了一句。

玻莉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舌头都吓打结了：“什……什么意思？她要杀了我吗？”

“那倒不至于。除非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明理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难得带了点戏谑，“所以，还是好好学你的礼仪。想活命，就得让郎主觉得你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