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莉塔听得头点得像拨浪鼓,自那以后,那些枯燥的琴谱她竟也能硬着头皮啃下去了。
明理隐晦地说郎主有不同凡人女子之特点与爱好。下属不能议论主子,点到为止,希望玻莉塔能够明白。
日子就这么紧绷而安稳地过着,直到除夕过后的元宵深夜。
那晚建康城灯火辉煌,郎主入宫参加了上巳宴。执圭院地处偏僻,往日里冷清得落针可闻,只有玻莉塔、明理和几个洒扫丫鬟守着。
玻莉塔刚塞了一肚子热气腾腾的饺子,揉着微鼓的小肚皮正打算入梦。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和辘辘车轮声,惊破了夜的寂静。
“快醒醒!玻莉塔,快起来!”
明理猛地推开房门,那张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竟破天荒地带了几分急色。玻莉塔被从被窝里生拽出来,睡眼惺忪,红发乱得像个鸟窝,衣衫也穿得歪歪扭扭。
“什么啊……郎主?”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还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郎主在宫宴上喝醉酒,不知怎的竟想起了这处院子,车驾已经到门口了!”明理看着她这副衣冠不整、不知所谓的样子,急得捏了一把汗,“快,梳妆打扮!”
玻莉塔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翻身而下,谁知脚下一滑,“咚”的一声磕在了床沿上。她疼得龇牙咧嘴,右腿一瘸一拐地打着晃。
明理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过几个还没睡醒的丫鬟,七手八脚地给玻莉塔梳头。
时间实在紧迫,浓妆艳抹是来不及了,只匆匆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斜插了一根玉簪,胡乱披上一件宽大的斗篷遮住里面的睡袍。
“去吧!”明理压低声音,不由分说地将她一头栽地推向了正厅。
玻莉塔的睡意彻底飞到了九霄云外,她像只受惊的小兽,低眉顺眼地跪在厅堂一隅,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不多时,一阵细碎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八名俏丽的丫鬟左右各四,簇拥着一道身影鱼贯而入。
阵仗很大,丫鬟们各司其职,动作快而不乱:扫尘、铺垫、引位,最后齐整地列于两侧,垂首齐声:“恭请郎主入座。”
玻莉塔悄悄抬眼,心口猛地一跳。
那个被称作“郎主”的女人,二十出头,生得极高,比玻莉塔足足高出一个半头,却因骨架纤细,显得整个人如修竹般挺拔清绝。
她穿着南朝名士最爱的宽衣博带,大袖衫层叠逶迤,金饰点缀,领口略敞,露出一截如瓷器般冰冷洁白的颈项。
黑发浓密,被一顶精致的金冠高高束起,透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她化了妆,那双漆黑如点墨的丹凤眼斜飞入鬓,即便因醉酒而泛着红晕,眼神却冷冽清明。
她只是静静地往那儿一坐,周身那种世家大族的疏离感便如高墙,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人间无此姝丽,非妖即狐。
玻莉塔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这句话。这句话无比适用于郎主身上。
王淙之似乎因酒气上头有些不适,微微蹙眉垂目。一旁的婢子赶忙呈上醒酒汤。她先是抿了一口,随后漱口、擦唇,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矜贵清雅。
即便没有开口,那种长居高位的威压也如千斤重担,死死按在玻莉塔的脊梁上。
此时正值上巳时节,春寒料峭,夜晚的冷气直往骨缝里钻。玻莉塔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冻得生疼,忍不住轻微打了个冷战。
这一颤,自然躲不过王淙之的眼睛。
王淙之撩起眼皮,目光在那抹红发上淡淡一转。她抬起手,纤细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朝玻莉塔一点,嗓音清冷如碎玉击瓷:“给她披上,再端个汤婆子和火盆来。”
周遭的丫鬟们甚至不敢多应一个字,唯有唯诺是从。
下一刻,一件带着淡淡香气和残余体温的厚重狐裘大氅,便严严实实地罩在了玻莉塔单薄的肩头。紧接着,一个精致的掐丝小暖炉塞进了她那双冻得发青的手里。
玻莉塔彻底愣住了。那清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回荡,像是山间清泉冷冷叮咚,敲得她心尖发颤。
她捧着暖炉,整个人失神地望着地上的大氅衣角,险些连暖炉都没抱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