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上那件带有余温的狐裘大氅时,玻莉塔觉得膝盖发软,几乎快要跪不住了。
眼前的女子——王淙之,即便隐去了姓名,单凭那份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气质,放在建康城的街头,路人也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位立于权力顶端的权贵。
她买下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是挑水劈柴,还是伺候那些琐碎的起居?
玻莉塔对自己这张脸并无自信。在异乡客眼中,她是夺目的;但在深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中原人眼里,她这一头红发、一双碧眼,分明是招致不祥的妖孽。这女子究竟是有多大的胆量,竟敢养一个“恶鬼”在身边?
思绪如断了线的纸鸢般涣散,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清冷的询问。
“你在想什么?”
玻莉塔惊得猛一抬头,才发现周遭伺候的婢女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干净净。
深夜的正厅,烛火摇曳,王淙之不知何时已从软榻上起身,正慢条斯理地朝她走来。
随着那袭轻薄的罗衣靠近,玻莉塔屏住了呼吸。一根如葱白般细腻的食指轻轻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王淙之的那双丹凤眼,此刻像毒蛇盘旋般在她脸上逡巡,从额间到唇瓣,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玻莉塔嗅到了一股极淡的兰花香,其中还夹杂着尚未散尽的酒气。
王淙之就那样静静地端详着她:火红的卷发、碧绿的眼眸,甚至那微微颤动的、带着淡淡金橙色的睫毛。那双绿眼睛让王淙之想起了自己的一条宝石腰带。
中间镶嵌一块罕见的绿碧玺,在烈日下直射翻出的脆亮,比祖母绿更透,比翡翠更妖。
那块她最喜欢的绿宝石方可和玻莉塔的眼睛媲美。
十五岁的玻莉塔,眼底还带着尚未被世俗磨平的懵懂,可这种懵懂陷在深邃的碧影里,偏生出一种惑人的张力。
她身上略显凌乱的汉家衣冠,本该是格格不入的,此刻却在她异域的身形上显出另一种风韵。
王淙之想自己该是醉了,不然为何非要一个异类?
卑贱的胡人血统,高贵的世家冠冕,两人一站一跪,默言许久。
王淙之观察玻莉塔的同时,玻莉塔也在观察她。
近距离看去,王淙之那种逼人的威压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勾魂夺魄的媚。
她褪去了沉重的大氅,宽大的披风松松垮垮地滑落至肩头,内里的轻丝里衣紧贴着纤细的身廓。
原本端庄的金冠已被摘除,黑发如瀑布般散落了一半,残存的发髻透着股慵懒。
烛火跳跃在王淙之的眼底,这位权倾朝野的贵女,此刻竟显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艳丽。
玻莉塔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头滚动的瞬间,下巴上的指尖力道骤然加重。王淙之狠狠一掐,疼得玻莉塔眼底瞬间激起了生理性的泪水。
“怎么,又在发呆?”
王淙之语调平平,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戏谑。
玻莉塔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下巴上的疼,连忙摇头摆手,颤声连道:“不敢……奴婢不敢。”
那双如玉的手瞬间撤了回去。王淙之转身走到软榻旁,顺手拈起桌上的沉香木手串,径直往隔间的寝室走去。她甚至没回头看上一眼,只留下一句清冷的余音:“跟上。”
玻莉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爬起来,小跑着跟在那袭曳地的罗裙后面。
寝殿内,婢女们早已备好了浴桶和热水。屏风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如碎玉落盘。
玻莉塔垂首站在屏风外,目光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却还是忍不住被屏风上那道倩影夺了神。水气氤氲,屏风上的黑影慢慢滑动……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方歇。王淙之绞干了身上水汽,换上一身素白的谢衣,在婢女的簇拥下坐到了莲花铜镜前。她那头如鸦羽般的湿发垂在背后,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意。
“你来,帮我绞发。”王淙之看着镜中的倒影,指了指玻莉塔。
玻莉塔赶忙上前,接过柔软的棉巾。她以前流亡时常给那些贵人或同伴理发,手上的活计倒是老练利索。
她动作很小心,毛巾一遍遍掠过王淙之的耳尖和修长的脖颈。她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这位金尊玉贵的郎主。
幸好这位郎主大发善心,她如此破烂的绞发技术也没责备她。
绞干了发,王淙之斜倚在檀木雕花大床上。那床榻极尽华丽,镂空的木雕上,白凤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她半合着眼,本该是要歇息了,却见玻莉塔因未得敕令而局促地戳在远处,活像只不知所措的鹌鹑。
王淙之眉头微挑,信手一招:“你过来”
玻莉塔向前移了些。
“再过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