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折腾,玻莉塔醒来时只觉脑袋里塞满了浆糊,沉重得抬不起头。
她手忙脚乱地洗净了干涸的鼻血,又一头扎回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个严实的茧。
直到正午的阳光晒到了床沿,空空如也的胃袋发出了不满的轰鸣,她才顶着泛着乌青的下眼皮,磨磨蹭蹭地起了床。
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明理正立在院中的老梅树下,像是已经站了许久。见她出来,明理那张一向严谨的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局促,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愧疚与歉意。
玻莉塔一瞧她这副模样,心里便通透了。明理定是知情的,但是她却从未提前跟她说明实情。
可玻莉塔没法对她生气,在这吃人的建康城里,明理是唯一拿她当人看的朋友。
明理不安地挠了挠后脑勺,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嗫嚅着问了声:“昨晚……你还好吧?”
玻莉塔的眼神四处乱晃,盯着地上的一块碎石,心虚地应道:“还……还好。”
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怪异而尴尬的沉默。
明理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还没吃吧?下人一直热着呢,有你最爱的驼蹄羹和金齑鲈鱼脍,还温了一壶葡萄酒。”
往常明理对她的规矩极严,错过饭点是要受排揎的,今日却主动破了例。
石桌上,驼蹄羹香气浓郁,鲈鱼脍切得薄如蝉翼。玻莉塔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心思却全然不在饭食上。明理不饿,就那么直勾勾地坐在对面守着她吃,目光里满是探寻。
被人这么盯着,玻莉塔如鲠在喉。她放下银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你不吃点吗?要不……一起?”
明理摇了摇头,终究是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昨晚,郎主没把你怎么样吧?”
玻莉塔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原本是有些羞恼的,可转念一想,自己这副身子、这满桌的珍馐,哪一样不是王淙之给的?她不过是个精致的物件,被主人把玩一番,又有什么可扭捏的?
想到这儿,她索性放下帕子,直视明理的眼睛,坦荡得有些吓人:“发生了。”
明理的眼睛霎时瞪得浑圆,呼吸都重了几分。
她看着玻莉塔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的负罪感几乎要溢出来,手掌在膝盖上反复摩擦,结结巴巴地安慰道:“没……没事。在这建康,能攀上琅邪王氏的床,往后你的荣华富贵便是……”
“她亲了我的嘴。”玻莉塔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明理正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应对宠幸”的教条,此刻全卡在了嗓子眼。她愣了半晌,嘴巴微张:“啊?就……就这?”
“嗯。”玻莉塔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唇瓣,神色认真得像是在评价一盘糕点,“她的嘴唇很软,不薄不厚,香香甜甜的,比兰苑里刚出炉的酥饼还要好闻。”
明理只觉得脑仁生疼,满腔的悲悯与凝重被这番话冲了个稀碎。她无奈地单手扶额,哭笑不得地斥道:“行了行了,吃你的饭吧!这种话……少说点。”
真是哭笑不得。
放下碗筷,玻莉塔状似无意地拨弄着盘里剩下的几片鲈鱼,心里却像是被猫爪子挠着,反反复复跳出王淙之的身影。
“郎主……已经走了吗?”她压低声音,旁敲侧击地问。
明理正清点着撤下的餐具,闻言头也不抬:“一早就回了。宫里春日宴在即,一堆乱如麻的杂事等着她定夺。郎主性子淡,平日里本就极少在执圭居留宿。”
“噢。”玻莉塔垂下眼睫,应了一声。那一瞬间,她心底竟泛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低落。
明理是个心细的,猛然抬眼,狐疑地盯着她:“你瞎琢磨什么呢?郎主的行踪,哪是我们能置喙的。安心守着这方院子,少不了你的锦衣玉食。”
日子重归平静,却又有了些微末的变化。
玻莉塔惊觉自己的待遇似乎又拔高了一截,吃穿用度愈发奢靡。更让她惊喜的是,一向把她当笼中鸟看的明理,今日竟带了个天大的好消息。
“郎主有令,说一直把你关在这梅苑里也不是个法子,过几日带你出去转转,见识见识建康,看看世面。”
其实郎主年前就有这心思,只是那会儿建康城外流民四起,动乱不安,加上天寒地冻,生怕这异邦姑娘受了风寒,坏了那一身养得娇贵的皮肉。
“如今回了暖,过几日日头正艳,正适合游春赏花,顺道去市集上淘弄些喜欢的物件。”
方才还在为王淙之暗自神伤的玻莉塔,一听这话,脑子里那点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被关了整整八个月,虽然日子过得像是在天上,可对于一个天性活泼的少女来说,这宅邸终究是座精美的牢笼。
“好耶!能出门了!”
玻莉塔乐得几乎跳起来,头一次,她不是作为待价而沽的牲口,而是作为一个人,正大光明地走上街头。
她兴奋过头,一头扎进明理怀里,双手环住明理的腰,嘿哟一声发了狠,竟想给明理来个“举高高”。这段日子她勤练弓箭,自觉双臂已有千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