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采访录音。
周汐云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她戴着左边那只耳机,用能听见的那只耳朵听。
“……印度有产那种,深蓝底色,黑色星线……”
“……那是来历。”
她听了很多遍,每听一遍,就用笔在纸上划一道。等她把录音整理完毕,纸上已经划了二十三条竖线。
她没数那是为什么。
后来她去洗澡,热水淋下来时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场景——周汐云的手指掠过她耳侧,把头发别到后面。
那个动作太快,快到她不确认是否真的发生过。
也许是她的头发自己滑到后面去了。
也许是她记错了。
她关掉水龙头,站在狭小的浴室里,听水滴从发尾坠落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
香港的夜比北京来得早。
周汐云离开办公室时已经七点多,秘书早下班了。她自己关了灯,站在门口回望一眼。
窗台上的柠檬树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剪影。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年轻记者俯身看祖母绿的样子,头发垂落,露出耳后一片小小的皮肤。那颗眼角痣隐在阴影里,没被灯光照到。
她替她拨开了。
那个动作只是顺手,她对人一向顺手——帮人拉门,替人递纸巾,顺手理一理同事歪掉的工牌,祖母说她随性,她说这不是随性,是省事。
举手之劳,不必让对方再费一道事。
她没觉得那有什么特别。
只是此刻站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她不知为何又想起那个画面。想起对方在她手指靠近时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
那僵硬很轻,像涟漪,像石子入潭后的第一圈波纹。
周汐云收回思绪,带上门。
电梯下行时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邮件。
当然不会有,采访刚结束,稿件整理还需要时间。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走出大堂时,一股潮湿的热浪扑来,她站在门廊下等车,想起傍晚时看的那颗祖母绿。
那些细密的包裹体像一座沉睡的花园,封存在石头的内部,无人看见,也无须看见。
车来了。
她上车,报地址,靠进座椅。
窗外的香港灯火流过她的眉眼。
她忽然想,那位年轻的记者回到北京了吗。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两秒,车子拐过一个弯,她开始想明天的事。
那枚沉入深潭的石子,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潭底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