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香港在爆竹声中醒来。
周白鸽睁开眼睛时,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天光,远处隐约传来舞狮的锣鼓,近处是余江平稳稳的呼吸。她还睡着,侧卧的姿势让几缕头发散落在枕上,在晨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
周白鸽没有动。
她就这样看着余江平——看她微蹙的眉心,看她微微张开的唇,看她颈侧那枚浅红色的印记。
那是除夕夜留下的。
当时她们窝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窗外爆竹震天,电视机里的热闹与屋内的安静形成奇异的对照。余江平靠在她肩上,在某个节目的笑声中睡着了。周白鸽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拨开她颈边的碎发,低头吻在那里。
很轻。轻到几乎只是皮肤与皮肤的触碰。
但余江平还是醒了。她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头,让那个吻落得更深一些。
然后周白鸽抬起头,关掉电视,把她抱得更紧。
此刻那枚印记已经转成淡红,像晨雾中的梅花印。
周白鸽伸出手,指尖悬在距离皮肤半寸的位置,没有触碰。她只是看着,像在素描时研究光影的过渡。
余江平的睫毛动了。
她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天花板慢慢移到周白鸽脸上,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某种极深的温柔。
“早。”声音沙哑。
“早。”
“看什么?”
周白鸽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终于落下去,轻轻按在那枚印记上。
余江平微微一颤,然后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她轻声说,“也有一个。”
周白鸽知道。那是她在同一夜留下的,位置靠近锁骨,被睡衣领口遮住。
她的指尖隔着布料感受那个位置的温度。
窗外爆竹声又起,是邻里的孩子开始在楼下放炮。余江平没有松开她的手,就这样按在心口,感受彼此的脉搏。
“今天要去黄大仙,”她终于说,“沈璃说约了那里解签的师傅,想问问关于展览的事。”
“大年初一去问策展运程?”周白鸽笑了。
“她说这是香港传统,开工前要先拜拜。”余江平也笑,“张穆会去吗?”
“她还在上海,初五才回。”
“那今天只有我们和沈璃。”
周白鸽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黄大仙祠在新年第一天永远人山人海。香火从清晨就开始升腾,将整座庙宇笼罩在青灰色的烟雾里。信徒们手持线香,在每一座殿前虔诚礼拜,求事业,求姻缘,求家宅平安。
沈璃一身黑色羊绒大衣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她没有拿香,只是站在侧殿的角落,仰头看着檐角垂落的红绸。
“我以为你不信这个。”余江平走过去。
“我不信。”沈璃转过头,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但张穆信。”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张穆信所以她就要在大年初一独自来黄大仙。余江平也没有问。
周白鸽点了三炷香,在正殿前合十行礼。她不是虔诚的信徒,但每年初一都会来。这是她在香港出生长大所形成的习惯,像除夕吃团年饭,像初二回外家,像十五赏花灯——不是信仰,是归属。
她拜完起身,看到沈璃还站在侧殿檐下,目光落在那排密密悬挂的红绸上。
那是求姻缘的人留下的。
每一根红绸上都写着名字,有些是两个人并列,有些是一个人等待另一个。风过时百千红绸一齐飘动,像无数未竟的低语。
“她初五返来。”沈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