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轻到几乎只是皮肤与皮肤的触碰。
然后光线重新明亮,隧道到了尽头,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周白鸽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枚浅浅的、湿润的印记,正在车内的暖风中慢慢干涸。
她没有擦拭。
年初四,余江平去了大澳。
陈婆婆年前说过,年初四开年,她要给虾酱坛子“开坛”,添新料,续旧味。这是她做了五十五年的仪式,今年想有人在场。
余江平清晨六点出门,乘第一班渡轮。海面有雾,船行得很慢,对岸的离岛影影绰绰。
她靠在舷窗边,给周白鸽发消息:“上船了。早餐在冰箱,三明治热一下。”
回复很快:“知道。路上小心。”
然后隔了几秒,又一条:“昨晚那个印记淡了。”
余江平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她当然知道。那是她昨夜留下的,在周白鸽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吮吸的时间不长,力道也轻,像冬夜呵出的一口白气落在皮肤上,很快就会消散。
“回来再补。”她回复。
对面没有回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余江平看着那个句号,仿佛看到周白鸽收起手机时垂下的眼睫,看到她耳廓边缘悄然浮起的一层薄红。
雾渐渐散了。渡轮靠岸,她踏上有咸腥海风的码头。
陈婆婆已经在工棚里等她。老人穿着靛蓝色的旧棉袄,袖口卷起,露出那双被海风和盐分浸染了五十五年的手。
“嚟咗啊,后生女。”她抬头,皱纹里绽开笑意,“今日开坛,你来睇真啲。”
余江平走近,蹲在她身侧。
工棚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海风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带着冬末特有的凉意。阳光穿过屋顶的透明瓦片,投下斜长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
陈婆婆打开第一个陶坛,虾酱发酵的气息扑面而来——咸,鲜,带着微微的酒香和时间的重量。她用木勺舀起表层的旧酱,添入新料,慢慢搅拌。
“要顺时针,”她说,声音平缓,“五十年都系顺时针。逆时针会坏咗坛里嘅‘气’。”
余江平认真看着那双手。粗粝,变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在搅拌的动作中,那双手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抚摸,像对话,像在确认老友的安好。
“婆婆,”她轻声问,“您这五十五年,有没有想过不做?”
陈婆婆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坛里深褐色的虾酱,沉默了很久。
“谂过。”她终于说,“阿女六岁那年,佢爸爸出海出事。我一个人又要凑女,又要做工,好多次谂过唔做。”
她把木勺靠在坛边,缓缓直起腰。
“但第二日天光,醒来又系去海边收货,洗虾,腌坛。唔做,唔知做乜。做咗几十年,手记得点做,心都记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看一位老友。
“呢对手,陪咗我大半世。我唔舍得佢哋。”
余江平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婆婆的手,也看着自己手里那支正要记录的铅笔。
窗外,海风掀起工棚的布帘,阳光碎了一地。
傍晚,余江平回到西环。
周白鸽还在咖啡店做最后的整理。明天初五,店铺开市,小敏和阿杰都会回来。她要提前准备好豆子,调试机器,把过年这几天的空缺补上。
门铃响起时,她正蹲在吧台后面清点库存。抬头,看到余江平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脸上带着渡轮海风留下的红晕。
“回来了。”周白鸽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