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她十五岁,阿嫲刚走,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供她读书。她瞒着母亲去咖啡店应聘学徒,老板是位五十多岁的上海人,面相严厉,说话简短。
面试时他让她冲一杯咖啡。
她的手在发抖。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磨豆,布粉,压粉,萃取。
手还是很抖,但眼神逐渐定下来。
咖啡流进杯子,油脂在表面形成一层匀净的赭红色。
老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听日返工。”他说。
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年后那间咖啡店结业,她辗转去了别处,从学徒做到咖啡师,从咖啡师做到店长,从店长做到老板。
她从来不知道老板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他姓张。
上海人。
“你舅父,”周白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佢……”
“佢过身了。”张穆说,“八年前。”
周白鸽看着她。
“佢临终前同我讲,”张穆轻声说,“香港呢行,有一个女仔,手好定。佢话如果我有一日遇到你,要同你讲——”
她停顿了一下。
“佢话,你当年嗰杯咖啡,好好饮。”
周白鸽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落进那盅炖梨里,在清亮的汤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张穆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株不会惊动风雪的植物。
很久之后,周白鸽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你舅父,”她说,声音依然有些哑,“点称呼?”
“张存德。”张穆说,“存德堂嘅‘存德’。”
周白鸽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我记得他”,也没有说“他一直是我心里最好的师傅”。
她只是端起那盅炖梨,小口小口地喝。
汤已经温了。
桂花香很淡。
她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盅。
“阿穆。”她说。
张穆看着她。
“多谢你。”
张穆轻轻摇头。
“唔使多谢。”她说,“我应分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