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鸽没有说话。
“佢喺生嗰阵,成日话我,对江平太严,要佢读书,要佢考第一,要佢做人上人。”老人的声音很低,“我唔识得第种方法。”
窗外有渡轮鸣笛,低沉而悠长。
“我阿爸行船,成年唔喺屋企。”老人说,“阿妈一个人做三份工凑大我。佢话,女仔要争气,争气先至唔会俾人睇低。”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我净系识得呢种凑仔方法。”
周白鸽看着她。
“江平知唔知?”她轻声问。
老人摇头。
“我从来冇同佢讲过。”
沉默。
咖啡机发出低微的嗡鸣,展示柜的暖黄灯光映在老人布满细纹的脸上。
“阿姨。”周白鸽说。
老人抬起眼睛。
“你今次嚟香港,”周白鸽说,“系想同佢讲?”
老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凉透的水杯放回桌上,站起身。
“我想去佢工作室睇下。”她说。
——
余江平的工作室在西环一个旧工业大厦的四楼。
电梯很慢,楼道很窄。老人跟在周白鸽身后,一级一级往上走,呼吸有些急促,但没有说累。
周白鸽推开工作室的门。
余江平正蹲在地上调整一件新作品的手模底座,听到门响,下意识回头。
然后她怔住了。
“……阿妈?”
老人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
这是周白鸽第一次在这对母女之间看到如此相似的时刻——同样的沉默,同样的不知如何开口,同样的把千言万语压进一个对视里。
“你间工作室,”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几光。”
余江平没有说话。
老人走进来,慢慢环顾四周。
工作台上摊开的手模半成品,墙上钉满的草图,窗台上那两盆并肩而立的水仙——花谢之后周白鸽把它们移到这里,说等明年还会再开。
老人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件未完成的手模。
是深水埗扎染阿婆的手。指节粗粝,掌纹如沟壑,指尖有经年累月被靛蓝浸染后洗不掉的淡青色。
“呢个……”老人伸出手,在距离手模半寸的位置停住,没有触碰,“系边个?”
“一位染布嘅婆婆。”余江平说,“喺深水埗天台做咗五十几年。”
老人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佢对手,”她轻声说,“同我阿妈好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