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黄昏时分来临,不是剧本里写的那种细雨,而是云南夏日特有的、带着山野气息的急雨。
拍摄地选在古镇边缘的一座废弃小学。操场已经荒芜,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在雨中疯长。
操场尽头那栋两层高的教学楼,墙面斑驳,玻璃破碎,像一张被时间遗忘的脸。
席霁声站在屋檐下,看着场工们架设人工降雨设备。
粗大的水管像黑色的蟒蛇盘踞在地面,喷头高高架起,对着即将成为“雨夜争执”戏份的那片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青草被碾碎后的涩香。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慢下来。
“霁声。”
彭柯导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席霁声转身,看见导演和楼宁玉并肩走来。
楼宁玉已经换上了戏服——周音三十岁时的打扮,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眼角有几道特意画出的细纹。
“等会儿的戏,”彭柯说,“我要那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感觉。沈素让周音走,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的未来。”
楼宁玉接话:“那周音呢?她其实知道沈素在想什么,但还是要把那句‘如果我说,我最大的光是你呢’说出来。因为她想赌一把,赌沈素会不会挽留。”
“对,就是这个张力。”
彭柯满意地点头,“一个在推开,一个在靠近。一个说‘你走吧’,一个说‘你才是我的光’。多痛,多美。”
席霁声低头看剧本。
那几行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每次看,心口还是会抽痛。
【场景42操场·夜·雨】
沈素(29岁):“你走吧,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能让你发光的地方。”
周音(30岁):“如果我说,我最大的光是你呢?”
沈素:(转身,声音发颤)“别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准备好了吗?”彭柯问。
席霁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纸张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楼宁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席霁声感觉到了——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痒,又痛。
“导演,”楼宁玉突然说,“等会儿实拍时,我能自由发挥一下吗?就最后那句。”
彭柯挑眉:“你想怎么发挥?”
“不说‘我会当真的’,就说……”楼宁玉顿了顿,“说‘我已经当真了’。”
席霁声猛地抬头。
“不行。”彭柯摇头,“‘我会当真的’有种未完成的遗憾,‘已经当真了’太直白,少了留白。”
楼宁玉没坚持,只是笑笑:“好,听您的。”
但她转身去补妆时,又看了席霁声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知道的,对吧?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
席霁声走到指定位置,闭上眼睛做呼吸练习。
这是她入戏前的习惯——数七个吸气,七个呼气,把“席霁声”暂时关起来,让“沈素”走出来。
可今天,沈素迟迟不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