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她收回手摇了摇头,低声对莎塔萝丝说,“他的图景结构和我们的不一样。与植物感知相关的部分纠缠得太深了,我的精神力一进去就被排斥,根本找不到稳定的地方可以落脚进行修复。强行梳理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我们需要尽快把他带回塔,安排专业治疗。”
莎塔萝丝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利普斯冰冷的手。
休息过后,我们将必要的装备和依旧昏迷的利普斯抬上越野车。依然如标准出勤座位一样,维勒斯拉夫坐进驾驶位,莎塔萝丝在副驾,向导们占据了后排一侧,我和奥克托维亚也挤进后排的另一侧。
越野车载着我们驶离了这片噩梦之地。窗外灰烬走廊的景象在飞速倒退,来时觉得诡异恐怖的扭曲地貌,此刻看来竟有种诡异的平静。车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或身体的痛苦中。卡琳娜仍在尝试安抚利普斯图景边缘的躁动,但进展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沉默里,奥克托维亚忽然开口。
“关于利普斯…在盆地里的那会儿是我失态了。”
她的声音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我此时正在发呆,听到她说这话,不禁愣了一下。维勒斯拉夫从后视镜里投来一瞥,莎塔萝丝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没有回头。卡琳娜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了过来。
奥克托维亚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我太急于求成了。”她继续说,像是在做任务复盘,“通道即将消失,我们被困在中央,那是绝境。我知道利普斯的能力有潜力,知道他可能被设定了安全限制,所以我利用了这一点,用他最不想回忆的经历去刺激他,强迫他突破极限。”
她停顿了一下:“这是塔里那帮研究员才会用的手段。计算阈值,施加压力,榨取最大性能。不计后果。”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变成了我曾经最憎恶的那种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无视他人的痛苦和代价。”
莎塔萝丝的背影紧绷。她没有出声指责,但也没有回头。
“我感到非常抱歉。”奥克托维亚低声说道,“莎塔萝丝,我也向你道歉,我的行为越界了。”
车里昏暗的光线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看起来有些脆弱。这份坦诚的忏悔并没有完全消弭她行为带来的冲击,但至少,我想,她没有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正当理由。
莎塔萝丝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转过一个弯,她才头也不回地,声音硬邦邦地抛出一句:“你不用对我道歉。等他醒了,你自己跟他说。”
奥克托维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出乎意料的,奥克托维亚的剖析和忏悔松动了我一直强行压抑的闸门。我一直勉强维持的清醒和镇定,在相对安全的车厢环境里,在她展露的脆弱面前,突然开始土崩瓦解。
被我强行压下的恐惧,对扭曲的污染体,对濒临死亡,对奥克托维亚陌生一面的恐惧,混合着精神图景被反复冲击后的剧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上。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手指痉挛般蜷缩。我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耳边除了引擎声,又开始回荡起核心崩溃时的尖啸和巨响。我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嗓子进了碎玻璃一样刺痛。
“缇娅!”我伸手想去抓住身边人的衣袖,却因为颤抖而抓空了。
奥克托维亚看到我突然恶化的状态,被吓了一跳。她一把扶住我几乎要滑下座位的身子,掌心贴住我的额头。她的精神力试图探入我的图景进行疏导,却立刻被里面狂暴混乱的浪涌狠狠弹开,甚至让她自己闷哼了一声,脸色更加惨白。
“她的图景损伤比预想的严重,而且正在失控,再不进行干预会发狂的。”奥克托维亚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她自己显然也已接近油尽灯枯,强行疏导不仅效果甚微,还可能让两人都陷入更糟的境地。
卡琳娜从对面探过身子:“让我试试。你的精神力快透支了,这样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我此时已经意识有点模糊,所有的感官全部失调,只感觉奥克托维亚把我的身体摆正,卡琳娜的掌心贴上了我的额头。她的精神力有着生机,在狂暴的海浪边缘筑起一道柔韧的,吸收冲击的缓冲带,引导着把我的意识从恐怖的记忆中剥离出来。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我依然泪失禁一样流着眼泪,但即将被吞噬的恐惧逐渐被抑制住了。奥克托维亚一直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无力感通过我们的链接传输过来,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掌心。
终于,我们又看到了前进基地的建筑,大门口已经聚集了好些人。想必他们一直监测着灰烬走廊的情况,实时捕捉到了我们摧毁了核心。车子尚未完全停稳,萨季托里已经大步迎了上来。维勒斯拉夫踩下刹车,疲惫地长出一口气。
“欢迎回来!”萨季托里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监测显示核心区域的异常能量读数断崖式下跌,老天,你们真的做到了!”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迅速扫过车内。看到昏迷不醒的利普斯,被卡琳娜搀扶着脸上泪痕未干的我,和几乎站立不稳的奥克托维亚,以及另外四位同样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队员时,他眼中的激动迅速被凝重取代。
“医疗兵!”他立刻回头喊道。
早已准备好的医疗人员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利普斯转移到担架上,快速进行初步检查。另两名医疗兵则过来搀扶我和奥克托维亚。
“指挥官,”奥克托维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走,“利普斯扎比尼中士精神图景严重紊乱,疑似能力反噬,需要立刻返回塔接受高级向导的专业治疗。阿尔萨斯哨兵精神图景遭受冲击,出现失控前兆,也需要尽快稳定。其他人员多为皮肉伤和精力透支。”
萨季托里立刻点头:“明白。基地医疗条件有限,只能做最基本处理。运输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飞返回白塔。”他顿了顿,看向奥克托维亚,“元帅已经收到了初步简报,指示一切以伤员救治为先。另外,”他略微压低了声音:“萨利文亚克斯利少校正在附近的安全区待命,是否通知他前来接应,或者随行返回?”
听到萨利文的名字,奥克托维亚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只剩下纯粹的疲惫:“通知他吧,我们需要尽快安全地将重伤员送回塔。让他马上过来与我们汇合。”
“是。”萨季托里立刻转身,向通讯兵下达指令。
担架被迅速运往停机坪方向,莎塔萝丝寸步不离地跟着。卡琳娜和维勒斯拉夫在医疗兵的示意下被引导着去处理伤口和补充必要的能量。我和奥克托维亚被安排在旁边的临时休息处稍作等待,有医疗兵递来了温水和营养剂。我小口喝着温水,冰凉的手指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但大脑依旧昏昏沉沉的。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飞行器的引擎声。一架小型高速运输机降落在基地的起降坪上,萨利文的身影出现在舷梯口,他与奥克托维亚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萨利文微微向我们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快步走向萨季托里,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登上了那架载有重伤员和我们小队的运输机。
我们也很快登机。机舱内经过特殊改装,有固定的医疗担架位和简易的维生监测设备。利普斯被安置在最里侧,剩余人都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就睡。我靠在奥克托维亚肩上也眼皮沉重。卡琳娜的临时疏导让我免于彻底崩溃,但并未真正修复损伤。因此此刻我松懈下来,只觉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