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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白塔II（第2页）

“我必须申明，”奥克托维亚呼吸一滞，“赛莉娜拉的事故是我出走的理由，不是代价。您先前答应了我的条件，难道堂堂元帅的承诺这么轻易撕毁吗？”

亚克斯利沉默了片刻：“承诺，是的，我承诺过。”他随即抬眼，“但承诺的履行，有时需要权衡现实。奥克托维亚，你对塔的价值远超你自己的想象。你离开所造成的缺口需要弥补。”他抛出了一个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会如此残酷的筹码，“既然你坚持离开，并且要带走一个新的SS级潜力，那么塔就必须从现有资源中挖掘出同等级别的价值来平衡。赛莉安·阿斯托里亚现在的状态是塔耗费巨量资源维持的，我们可以用同样的资源把她的研究方向从维持与观察转向更积极主动的探索，比如，尝试提取她尚且活跃的能力因子，分析其构成与暴走机理，评估其转移的可能性。这虽然对她个人而言存在极高的不确定性和风险，但对于理解高阶哨兵能力本质，预防未来悲剧，或许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奥克托维亚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我感觉到链接那端传来一阵剧烈的精神震荡，但她强行压制住了。我也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简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才好。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直面塔的阴暗面，亚克斯利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简直不择手段。

“你不能…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奥克托维亚的声音几乎不成调。

“为了塔的存续与发展，为了更多人的存亡，有时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艰难的，甚至违背个人情感的抉择。”亚克斯利靠回椅背，“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奥克托维亚。你可以带着你的新哨兵远走高飞，开始新生活，也可以留下，为你过去的抉择，为赛莉娜拉此刻和未来的命运承担起你应有的责任。”

“我选不了。”奥克托维亚颤抖着一字一顿说，“她是你的士兵！她曾经为塔立下过汗马功劳！你怎么可以…父亲，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我站在旁边，感觉自己的心几乎要碎成几瓣。我看着奥克托维亚苍白的侧脸，她眼中那几乎要碎裂的希望，听着她声音里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微不可闻的一声父亲，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至亲之人如此算计利用她珍视的东西，我根本无法想象奥克托维亚的绝望。

“正是因为她曾立下功勋，正是因为她现在生不如死，我们才更有责任从她身上挖掘出尽可能多的价值，让她的牺牲和痛苦不至于完全白费。”亚克斯利的语气近乎冷酷的理性，“这很残忍，奥克托维亚，我亲爱的女儿，但这就是现实。塔需要前进，需要力量。你的选择将直接决定她是继续在静音室里承受无望的煎熬，还是为塔的前进贡献她最后，也可能是最核心的一份力量。”

他再次将选择题抛回给奥克托维亚：带着我离开，等同于将赛莉安推向更悲惨的实验台，留下，至少能暂时保住她维持现状。

奥克托维亚沉默了很久很久。她僵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向亚克斯利身后，似乎在看一个更遥远痛苦的地方。我又何尝不是一样的痛苦。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恐惧，愤怒，无力感交织翻腾。我害怕离开的梦想就此破灭，更害怕奥克托维亚被逼入绝境。我愤怒于亚克斯利的冷血，竟用一个人的悲惨命运来要挟另一个人，可我同时又感到深深的无力，面对塔这样的庞然大物，我们似乎毫无反抗之力。我跟着奥克托维亚一起坠入了冰窟，我们对自由和未来的向往在如此赤裸的残酷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让我产生了一丝罪恶感。我想，我的存在和我们的感情是不是无形中加重了她选择的砝码，将她置于这炼狱般的两难之中。

奥克托维亚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在这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她的绝望如同寒冰覆盖了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她张开口又闭上，最终，终于发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不要这么对她。”

她说。与此同时，一阵汹涌磅礴的愧疚与痛苦通过我和她的精神链接，涌进我死寂的海面，几乎要把我吞没。

我知道她选了赛莉娜拉。她在让已经失去了大半自我意识的赛莉娜拉坠入更深的地狱中，和放弃我们触手可及的未来之间，选择了后者。这个认知让我心痛如绞，可同时我悲哀地发现，自己甚至不能责怪她。如果易地而处，如果有一个我曾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因为我追求自由的选择而即将遭受非人的折磨，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的。

奥克托维亚颤抖地不成样子，但她继续说：“取消对赛莉安的任何非维持性研究计划。我留下，以中尉的身份。”

亚克斯利脸上没有胜利的得意，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可以。赛莉娜拉阿斯托里亚的治疗与观察方案维持原状。奥克托维亚中尉，欢迎你正式回归塔的序列。你和阿尔萨斯中士将编入猎鹰特别行动小队，享有相应权限与资源配给。维多利亚阿斯科特也将暂时编入小队，进行进一步的实战磨合与评估。”他顿了顿，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丝，补充道，“赛莉安偶尔会有相对清醒的时刻，能进行简短的交流。医疗部会安排时间，如果你想去看看她的话。”

奥克托维亚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她猛地转身，紧紧攥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拉着我有些踉跄却异常快速地离开了元帅办公室。

走廊里苍白的光线映照着我们沉默而僵硬的身影。奥克托维亚走得极快，直到回到我们的临时宿舍，关上门，她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粗糙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将脸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之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我跪坐在她身边，心脏疼得缩成一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伸出手臂，紧紧环抱住她颤抖不已的身体。链接那端传来的是充斥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混沌旋涡，那旋涡几乎要将我也一同吞噬。

“对不起，对不起，”她在我耳边一边哭一边道歉，“对不起，我做不到。你恨我吧，索拉利亚，我食言了。现在你也被我困在这塔里，我们出不去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眼泪掉进她的长发。我感受着她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链接那端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恨她？不，我怎么会恨她。在那个瞬间，我记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种种情绪翻涌，唯独没有对自己失去自由的愤怒。或许是因为在我心里，和奥克托维亚在一起本身，就是我对自由与归宿的释义。塔内还是塔外，如果必须选择，我只会选择她所在的方向。真正让我感到窒息般疼痛的是看到奥克托维亚被逼迫到如此境地，为了一份沉甸甸的愧疚而不得不亲手折断自己刚刚展开的翅膀。我心疼她，远胜过对自己未来被束缚的忧虑。

“我不怪你，”我泣不成声地亲吻她的头发，“我不怪你，缇娅。你做的是对的，如果是我也……我也会这么做。”

我知道赛莉安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曾经的半身，是共享过荣耀与生死，最终却以最惨烈方式分离的羁绊。奥克托维亚看似冰冷的外表下藏着多么重的情义和负罪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她眼睁睁看着赛莉安成为纯粹的研究样本，比杀了她更残忍。亚克斯利太了解她了，精准地捏住了她最无法放弃的软肋。

我们终究没能离开。通往自由的门在眼前打开了一条缝，却又被更沉重的锁链从内部死死焊住。白塔已然彻底显露出它作为精密牢笼的本质。而我们，刚刚戴上晋升徽章看似风光无限的我们，不过是这牢笼中价值更高，束缚也更精美的囚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