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赛莉娜拉本人,是在与亚克斯利会面的一周后。
这一周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依旧在猎鹰小队名下进行着恢复性训练,战术学习,偶尔参与一些低烈度的巡逻或侦察任务。维多利亚正式成为了小队的替补队员,尽管奥克托维亚对她依旧保持着警惕。塔兑现了承诺,没有再威胁停止维持赛莉娜拉的现状。奥克托维亚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训练时近乎自虐地压榨自己。被迫留下对她来说是屈辱,这份不甘如同跗骨之蛆蚕食着她的精神。
女孩们很担心她,训练间隙总是朝我挤眉弄眼让我阻止她把自己练死。我其实也很无奈,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是奥克托维亚是能被劝好的,我早劝了。她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她认定的理就绝不会轻易改主意,搞得每次吵架她都觉得自己特占理,每次都要我率先低头认错。
一周以后,医疗部的正式通知送达,说赛莉娜拉目前处于具有认知交流能力的窗口期,探视申请已获批准,时间为次日下午。接到通知时,我们刚结束上午的训练。奥克托维亚盯着那短短几行字,手指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半晌没有动作。
“你要自己去吗?”我轻声问,心里有些莫名的忐忑。那是属于她的过去,一段我未曾参与却深刻影响了她整个人生的沉重过往。我本能地想给她空间,却又担心她独自面对会太过痛苦。
奥克托维亚抬起头:“不,你跟我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我?可是那是你和赛莉娜拉之间…”
“你是我现在的哨兵,索拉。”她打断我,声音坚定,“我的过去,我的现在,都与你有关。我需要你在。”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我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那是一种近乎依赖的请求。
我那时明白了。她视这次探视为将过去与现在连接,将我正式带入她生命中最沉重部分的宣告。
我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次日下午,我们穿过层层戒备森严的通道,来到白塔深处一栋外墙厚重的建筑前。这里是高阶精神失控及危险能力者的特殊监护区,也就是俗称的静音室。背景里是持续不断用于隔离和安抚的复合白噪音,反而让环境显得更加压抑。
在值班医疗向导的带领下,我们经过数道需要权限验证的气密门,最终来到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和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向导在一扇标着“07”的门前停下,用密码和生物识别打开了门旁的一个控制面板。
“阿斯托里亚哨兵目前情绪平稳,认知功能检测显示达到基线以上水平,可以进行简短低刺激的交流。”向导低声解释,“每次探视限时十五分钟。请避免提及可能引发强烈情绪波动的话题,注意观察她的反应,如有任何异常迹象请立刻按下墙上的呼叫钮。我们会全程监控。”
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里面一个狭窄的过渡间,里面还有一道透明的高强度聚合物门。
“请进。时间从你们进入内室开始计算。”
奥克托维亚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我跟在她身后,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内室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但近乎空旷。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柔和的浅灰色吸音材料,房间中央固定着一张同样材质的宽大座椅,上面铺设着柔软的白色衬垫。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望着对面墙壁上一块模拟自然风景的发光屏,屏幕上是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冰山。听到我们进来的细微声响,她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看到赛莉娜拉的第一刻我就知道她是白化病人。后来奥克托维亚告诉我,塔为她安排了手术,因此她的身体素质与常人无异,这样才入的役。她有一头如新雪般纯净的白色长发,只是稍显干枯,松散地披在肩后。她的眉毛和睫毛也是同样的雪白,衬得她的皮肤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白化病赋予了她异于常人的特征,却无损于她五官的精致与美丽。那张脸曾经必定是富有生气的,如今却带着深刻的疲惫。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近乎透明的冰灰色眼睛。此刻这双独特的眼眸正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朦胧雾气,焦点似乎很难长时间凝聚,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奥克托维亚身上时,那层雾气仿佛被阳光刺破了一瞬,她眼底深处骤然迸发出一簇极其明亮的光芒,仿佛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旅人看到篝火。
“缇娅?”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正常说话,吐字有些模糊。
奥克托维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站在原地,身体僵硬,死死地盯着赛莉娜拉,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里。我能感觉到她通过链接传来的如同海啸般的悲伤。
“赛莉安。”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向前迈了一步,却又像被无形的力量钉住,停在了距离赛莉娜拉几步远的地方。
赛莉安的目光艰难地从奥克托维亚身上移开,缓缓转向我。那目光里带着纯粹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上下打量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谁?”她问,目光在我和奥克托维亚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我们紧紧交握的手上。她冰灰色的眼眸猛地收缩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奥克托维亚握紧了我的手,仿佛要从我这里汲取力量。她挺直了脊背,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赛莉安,这是索拉利亚·阿尔萨斯,我的哨兵。”
“你的…哨兵?”赛莉安重复着这个词,语速很慢。她眼中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那簇明亮的光芒黯淡下去,“可是…我才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含糊的自语,“我切断了的,为什么…”她似乎陷入了混乱的回忆片段,眼神开始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