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海任务后,我们获得了一段不短的休整期。塔对我们的评价似乎没有降低,反而因为我们在极端环境下成功带回关键信息并全员生还多了些认可。对于锈海区域的后续干预,是萨利文带着一队士兵过去的。大家不知道具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萨利文率队归来时,除了他自己,全队士兵全都陷入了神游中。萨利文的幻境能力是威力极大且代价高昂的,这或许就是塔从不给他配对固定向导的原因。
奥克托维亚在任务结束后的单人汇报中,通过这次任务对塔的贡献获取了一张相对宽松的静音室区域通行许可。她被允许在大部分时间隔着观察窗看望赛莉娜拉。起初她每次去都会告诉我,后来渐渐就不说了。我有时训练结束回到宿舍,发现她不在,便知道她又去了那里。
有一次我落了东西在训练场,取回折返时恰好路过通往特殊监护区的岔路。我回过宿舍,知道奥克托维亚没有回去,于是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在光线冰冷的走廊尽头,我看到了奥克托维亚。
她没穿外套,只穿着简单的训练服,背对着我站在那扇观察窗外。走廊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噪音,她没有动,应该已经站了很久。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低垂的头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我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我悄然退开,装作自己从没来过。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赛莉娜拉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混沌或沉睡状态,清醒的窗口短暂而珍贵。奥克托维亚大多数时候,大概只是这样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被病痛和疯狂折磨的女人。她在想什么?是回忆往昔并肩作战的岁月?还是咀嚼着无法释怀的愧疚?我无从知晓,也无法真正分担。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沉重过往。我的存在或许能给她现在的慰藉,却填补不了过去的空洞。
看着奥克托维亚日益沉默,看着她一次次走向那片冷清的建筑,我心里的不安和难以言说的酸涩在疯狂滋长。我是理解她,是心疼她,可我也无法控制地感到隔阂。在我们之间横亘着一片我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属于她和赛莉娜拉的山巅。我一直知道这座山巅的存在,却没想到它是如此的高耸。
当初在亚克斯利的办公室里,奥克托维亚最终做出的选择是用我们的自由换取赛莉娜拉不被推入更可怕的深渊。她没有问过我,没有和我商量哪怕一句。我当然知道就算她问了,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无法眼睁睁看着赛莉娜拉因我们追求自由而遭受非人的折磨。可她没有。她独自做下了选择,选择独自背负由此而来的所有重量。奥克托维亚以为这是保护,是承担,可这单方面的承担本身就成了一种隔阂。
我心理上的失衡感,最终在一天晚上爆发了。
那天下午的训练强度很大,结束时大家都筋疲力尽。奥克托维亚照例独自离开了,没有说去哪,于是我知道她又去了静音室。我洗完澡回到宿舍,果然空无一人。疲惫和积压的情绪让我格外烦躁,就这么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晚饭时间过了,天色完全暗下来,她还没回来。
火气混着委屈在我心里越烧越旺。为什么总要丢下我一个?我自认不是不讲理的人,告诉我我又不会不让她去。难道和我在一起,还不足以让她暂时从那种无望的守望中抽离片刻吗?我知道这想法自私且不讲道理,可情绪上来时,理智往往退居二线。
当她终于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走廊里的凉意,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倦色。
“你去哪了?”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生硬。
她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回答:“去看赛莉安了。”
“又去了。”我听见自己说,语气里带着我自己都讨厌的尖刻,“每天去,隔着玻璃看有用吗?除了让自己更难受,还有什么意义?”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看到奥克托维亚的脸色瞬间白了,满眼难以置信,又涌上冰冷的怒意。
“索拉利亚阿尔塞斯,”她一字一顿地叫我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什么?”
我的后悔被更汹涌的委屈和破罐破摔的冲动盖过,我迎上她的目光:“我说错了吗?你把自己困在那里,也困在过去。是,你留下是为了她,我理解!可你现在每天这样,除了折磨你自己,还能改变什么?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你能不能看看现在,也看看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我太害怕她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离我越来越远。我当时想,你当初替我选择了留下,现在却连当下的痛苦都不愿与我分担吗?
奥克托维亚站在原地,眼中的怒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失望的冰冷。这个眼神比愤怒更让我心慌。
“看看你?”她重复着,“索拉,我以为你明白的。”
“我明白什么?”我执拗地追问,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明白你为了她放弃离开,我明白你心里永远有她的位置!可现在我们才是在一起的一对,不是吗?难道这还不够吗?难道非要你每天去对着那扇窗户发呆才能证明你留下了,你承担责任了吗?!”
“这根本不是证明给谁看!”奥克托维亚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罕见地有些失控,“那是我欠她的!是我没保护好她,才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看着她的每一天都是在提醒我自己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喜欢每天去那里,看着我曾经最好的搭档,我曾经的爱人,像个活死人一样被关着吗?!”
哈,曾经的爱人。奥克托维亚猝不及防地将这根冰刺刺进我心里。
“所以呢?”我的声音发抖,“所以你要用余生来忏悔,来陪着她一起腐烂在塔里?连带着我也一起?”
“我没有要求你留下!”奥克托维亚脱口而出,但立刻又咬住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所有的理智。没有要求我留下?是,当初在元帅办公室,她是没有用语言要求我。她直接替我做了选择!她用不容置疑的行动把我捆绑在了这个她因愧疚而选择的牢笼里。现在,她居然说没有要求我留下?
“你没有要求我留下?”我气疯了,声音尖利得变形,“奥克托维亚,你当时问过我一句吗?!你问过我想不想留下吗?你直接就选了!你选了赛莉娜拉!现在,你说你没有要求我留下?!是你决定我们要一起留在这里为你过去的错误赎罪!现在你每天去那里折磨自己,是不是也是在提醒我,我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因为你伟大的选择!”
奥克托维亚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无措。她或许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牺牲和愧疚中,未曾意识到她的承担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无形的剥夺。
最终,她猛地转过身,摔门而去。那晚她没有回宿舍。
我们都错过了补救的时间,拌嘴隔夜就升级成冷战。第二天清晨我在训练场才见到她,这个可恶的女人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我,我的好胜心一下就上来了。要比谁先破冰是吧,这个挑战我接下了。
模拟战斗中,我和奥克托维亚被分在同一战术小组。指令通过合成音下达,我们依令行事,移动,掩护,攻击。我们的身体记忆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眼神或者一个细微的移动,彼此就能心领神会。但这一切在沉默中进行。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屏蔽了在链接之间传递情绪,那根纽带就像一根被冻僵的弦,偶尔会因为过于激烈的协同动作而被动绷紧,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可怜的卡琳娜和维勒斯拉夫夹在我们中间,训练时只能加倍卖力试图带动气氛,休息时尽量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引火的点。
这场冷战持续了将近一周,打破僵局的谁也不是,是半夜突然响起的紧急集合警报。我和奥克托维亚几乎同时从各自的床上弹起,迅速地穿戴装备,检查武器,没有进行交流。在冲向集结点的路上,我们与卡琳娜和维勒斯拉夫汇合,接着,在指定停机坪,看到了已经全副武装等在那里的利普斯和莎塔萝丝。
“你们归队啦!”卡琳娜惊喜地喊了一声,利索地爬进运输机。
利普斯朝我们点了点头,他看起来状态很好,甚至可以说过于好了。他的脸色非常红润,眼神锐利。莎塔萝丝站在他身边也对我们微微颔首,目光在我和奥克托维亚之间快速扫过,带着了然和一丝担忧。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卡琳娜和她八卦过我和奥克托维亚之间的不对劲了。
没有时间寒暄或询问,我们接连爬进机舱。运输机猛地一震,开始加速起飞。
奥克托维亚手里拿着平板开始交代任务信息:“东南方向五十公里,中型物资中转站遇袭,守卫损失惨重,袭击者疑似具备精神干扰能力。猎鹰小队作为首批快速反应力量出动。”
运输机在夜色中疾驰,向着东南方不详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