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托维亚离开的当天下午,自称是伊甸计划首席研究员的一位军官找上了我。
我的私人终端里收到指示让我前往医疗部最深处,平时根本没有权限靠近的附属研究大楼。这一路畅通无阻,我最终在一件简洁的会客室里见到了诺顿博士。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穿着研究人员的白大褂。
我们面对面坐下,诺顿博士直接切入主题:“阿尔塞斯上士,你对艾施沃斯中尉此次任务的目的和风险了解多少?”
我谨慎地斟酌用词:“她带队潜入灰塔,尝试营救赛莉娜拉。如果身死或者被俘虏,塔不会承认与她的关联,也不会再进行营救。”
“元帅同意她带队前往,甚至提供所谓的临时作战小组和路线,其目的并非真正支持营救。”诺顿博士说出的真相让我五雷轰顶,“事实上,先前那支侦查小队的主要任务是在确认目标位置后,寻找机会清除赛莉娜拉·阿斯托里亚,确保她的能力不会完整落入灰塔之手。他们已经成功完成任务,与阿斯托里亚哨兵同归于尽。奥克托维亚中尉此去注定是一场空,甚至可能面临灰塔设下的陷阱。”
我脑子里炸开嗡地一声,亚克斯利从一开始就没想救赛莉娜拉,他只想灭口?!我本能将身体后倾远离诺顿博士:“你们疯了吗?”我不可置信地说,“那为什么还要让她去?”
“调虎离山。”诺顿博士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审视着我,“奥克托维亚·艾施沃斯中尉对阿斯托里亚哨兵的执念已经严重影响了她作为向导的判断力和稳定性,同时也成为你,她现任哨兵,成长道路上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和潜在拖累。让她离开,去完成她赎罪的执念,对塔,对她,以及对你,都是暂时的解脱和机会。”
“机会?”我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让她去送死的机会?”
“不完全是。”诺顿博士摇了摇头,“为她召集的小组已经准备好在接近灰塔领土时,收到赛莉娜拉·阿斯托里亚已在先前冲突中身亡的可靠情报,然后被迫折返。艾施沃斯不会真正踏入核灰塔风险区,但她经历的挫折和希望破灭已经足够来消耗她过于炽烈的执念。当然,风险依然是存在的,但起码可控。”
耗费这么多人力和资源,就为了陪她演一场过家家酒?我实在不知道该对此作何种反应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评估我的反应:“趁着艾施沃斯中尉离开塔区,我们趁着这个机会真正想讨论的,阿尔萨斯上士,是你。”
“我?”我警惕地看向他的目光,重复了一遍。
“是的。你的潜力和价值,你未来的道路。”诺顿博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奥克托维亚中尉的状况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并非不爱你,阿尔萨斯上士。但她的精神世界,尤其是与阿斯托里亚哨兵相关的部分,已经因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幸存者内疚以及长期的压抑,出现了明显的功能紊乱和强迫性行为模式。她的爱是真实的,但她的痛苦和执念同样真实,并且在特定情境下会压倒一切,包括对你的责任和承诺。这并非她的本意,而是一种疾病。”
疾病。我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个词,是了,无法控制的偏执,愧疚驱动的冒险,链接那端时而死寂时而狂暴的冰原,这一切都有了解释。我不禁感到一阵解脱,缇娅,原来你只是生病了,被困在你无法挣脱的过去中。
“塔有办法帮她吗?”我忍不住问。
诺顿博士微微颔首:“这正是伊甸计划延伸的研究方向之一,对高阶哨兵向导精神创伤的深度干预与修复。但这需要时间和资源,以及更稳定强大的研究基础和样本。”他的话语巧妙地将话题转了回来,“你的SS级潜力,是这一切的关键。”
他调出一份加密资料,投影在桌面上,上面是几张基因图谱,精神力波形分析和一些我半懂不懂的术语:“伊甸计划的一个重要分支,是探索高阶能力潜力的稳定复制与定向转移的可能性。这项研究在赛莉娜拉·阿斯托里亚身上曾有过初步构想,但因为她的不稳定状态和伦理争议而被搁置。但现在,我们有了你,年轻,状态稳定,潜力卓绝,自愿寻求更强的力量以摆脱成为他人负担的困境。你的能力在未来能够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包括治愈你饱受创伤的向导。”
诺顿博士能够成为伊甸计划的首席研究员不是没理由的,他如此轻易地看穿了我的内心,提出的条件让我根本无法拒绝。我觉得塔应该另外雇他去当谈判专家,毕竟他每次都能精准地戳到人的痛点。
“我们选定的潜力接收者是维多利亚·阿斯科特下士。”诺顿博士展示出维多利亚的资料,她的潜力评级和详细的生理和精神图谱在旁边闪烁,“她本身素质扎实,理论基础顶尖,但缺乏决定性的天赋突破。通过定向的潜力引导技术,我们希望能将你的一部分潜力特质安全地映射到她的能力基底上,帮助她实现突破甚至超越S级。这对你本身没有负面影响,这项技术不是在剥夺你的能力,你可以将它视为终端操作的拷贝黏贴。如果我们的研究能够成功,不仅在未来能极大增强塔的战力,也能为更广泛的应用,包括对奥克托维亚中尉这类复杂创伤的精神干预,积累宝贵的经验和数据。”
维多利亚竟然也牵扯其中?我不可置信地想起她拘谨的身影。
诺顿博士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阿斯科特哨兵事先并不知情,她同样是被评估后选定的对象。这项计划需要双方的绝对自愿和高度配合。阿尔萨斯上士,我们并不想强迫你。不如把这看成一次交换,一次投资。你自愿参与伊甸计划的这项前瞻性研究,塔将为你提供最顶级的资源和最专业的指导,帮助你以最快速度,最安全的方式挖掘并掌握你的SS级潜力。你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而作为回报,你协助我们完成这项关键的实验,为塔的未来,也为你和奥克托维亚中尉的未来,创造更多可能性。”
他再次提到了奥克托维亚。我清楚这其中必然有诱导的成分,但那个可能性对我来说是黑暗中唯一的绳索,不论能不能够到,都需要先起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奥克托维亚离开前触碰我脸颊冰凉的指尖。我想起自己在无数个夜晚立下要变得更强的誓言。
奥克托维亚被困在了过去,如果我继续停留在原地只会和她一起沉沦。我听过奥克托维亚对计划的描述,也见过利普斯和莎塔萝丝参加完实验的样子,这一切都让我对伊甸计划感到不适和警惕。但诺顿博士描绘的可能性和让我变得更强的承诺,如同伊甸园里的苹果,同样诱惑着我内心最渴望的部分。
我需要把我熟知的奥克托维亚带回来,而要做到这一点,全凭我自己是不可能的。
最终我抬头看向诺顿博士,心跳如鼓震荡在胸口:“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和风险,以及你们将如何保证我的自主权和奥克托维亚未来的治疗可能。在这前提下,我自愿加入。”
诺顿博士笑了,我们站起身,他同我握了握手:“明智的选择,阿尔萨斯上士。欢迎来到伊甸计划。”
我签下了自愿协议,走出研究楼时,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有些发疼。我在塔区地面上晃悠了很久平复心情,最后回到了休息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有想到里面会有人,视线和莎塔萝丝猝不及防撞上。
“你没去训练吗?”我问。
她摇摇头:“我在等你。”
我愣了一下,关上门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等我?”
莎塔萝丝将她面前的个人终端屏幕转向我,上面是小队通讯频道来自上级的简讯通知。
“关于猎鹰小队成员索拉利亚·阿尔萨斯上士的阶段性培训与评估安排通知。
根据近期战备状态评估与个人能力发展需求,经指挥部批准,现对以下人员作出阶段性安排调整:
索拉利亚·阿尔萨斯上士
隶属单位:猎鹰特别行动小队
调整内容:自即日起,暂时解除该员常规巡逻及小队集体作战任务,转入深化适应性训练与潜力评估阶段,训练和生活基点转入中央训练区伽马翼。训练期间该员对外通讯将受到合理限制,以确保训练专注度与评估准确性。必要联络需通过指定渠道进行。
此通知已抄送:亚克斯利元帅办公室,猎鹰小队指挥官奥克托维亚·艾施沃斯中尉(任务中,延迟接收),哨兵向导管理部,中央训练部。”